他甚至一瞬间动念,要把她从这冰冷凝固的河流里拉出来。
少女在他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声:“幻境。”
伴随着少女无感情的声音,唐晓翼拽住的小手化作了虚无,河水也恢复了原来的一片漆黑。
“我看得见几件事。”
少女划着船,讲着话。
“你站在黑暗中,一双苍白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掐在你的脖子上。而你的表情呢,”她翘一翘嘴角,但她感到无聊,“你很平静,还很嘲讽。你在嘲笑着这个人的不自量力,因为她居然妄想着可以把你杀死。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唯有你唐晓翼长存,不老,不死,也因此谈不上存在。”
她说:“就好比宇宙吧。宇宙诞生于一次奇点爆炸,而这个奇点又从何而来,它是由什么创造出来的,宇宙伊始于没有开始,物质产生于没有根基。如果这样想,你还会开始质疑自己的真实性与存在性,毕竟成为我们的是原子,创造我们的原料,最初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诡辩。”唐晓翼说道。
劳伦斯克劳斯说: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形成你左手的原子可能和形成你右手的原子来自不同的恒星。这是我所知的关于物理的最有诗意的事情:你们都是星尘。
谈及宇宙总觉得命题宏大,唐晓翼从来都没有那样的浪漫情怀与幻想能力去遐想星空,当初和羽之冒险队在一起时还有少年意气畅谈一切和一切,但现在的他毕竟年岁渐大,不再适合沉溺于虚无的思索。
少女抛开了这个话题,继续谈她所看见的:“还有一幕。你依然站在黑暗里,现在那双雪白的手蒙住了你的眼睛,而你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对盲目感到愉悦欣喜,你享受着那个人给予你的幻觉。真奇怪,我一直知道你是个爱自己的人,但是那一幕令我印象深刻,因为你像是更爱她。”
她偏了偏头:“明明你的自私已经刻入骨髓、永远也无法抹去了。”
“人是会变的,你知不知道中国的一句古话,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唐晓翼说道,“虽然它本身的意思并不适用于当下的语境,但我想只取它的字面意义——世间万物都是在发展变化的,你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
这回换少女发出不屑的冷笑了:“诡辩。”
这个少女,被“命运”占据了躯壳,被赋予某种与“神”同等的特性。这也是她能若无其事地说这些话的原因。
人类又怎么可以解释天地呢,最多以科学作为武器,去调查去深入,一直奔跑在抽丝剥茧的漫长道路上,也许永远也看不见尽头。
夏虫不可语冰。
船只缓缓靠岸,少女将竹竿深深插丨入河底淤泥,抬起手为唐晓翼指明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你就可以看见三途川城了。”
唐晓翼下了船,向少女颔首算是感谢与别过,然后他转身,踏上了这条通往三途川城的路。
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人——也许它们已经不能被称作“人”,因为它们不过是横亘在道路两侧的石头般的干尸。死状各异,姿态扭曲,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冥界也会有灰尘吗?
唐晓翼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忽然,一座高大的城门与向两边延伸开来的厚实城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座巍峨古城像从虚无中凭空产生,城楼上灯火通明却没有人影,以沉默以热情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城门大开,却没有出来的人。
唐晓翼穿过城门,转眼便进入了这座伫立于忘川河畔的三途川城。
犹如置身古代中国,目光所及皆是复古的中式建筑,以木头筑建主结构,木格窗上垂下轻纱,被风撩动,飞飞扬扬。打磨光滑、切割方正的青石砖铺成平坦地面,而在此地来来往往的人,看起来与生者无异。
在这些走动的住民间,还有骑着硕大金鱼的、官吏打扮的人。金鱼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摆动着半透明的鱼鳍,载着官吏巡视。
唐晓翼闪身走到两栋房屋间的昏暗缝隙里,躲过官吏的巡查。他是生魂,且是闯入者,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驱逐。
但是,他要怎么去找宋朴呢。
唐晓翼沿着这条长街走着,边走边密切关注着周遭,时不时得择地躲藏,感觉十分狼狈。
走到一处庙宇模样的建筑附近时,唐晓翼忽然看见了一面告示栏模样的东西,他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有官吏后,便快步走到了它面前。
抬起头,从上到下一一看过去。
有一张日期比较近的告示,是三途川最大的酒楼发出的。
——“新换老板,特惠酬宾,全场酒水五折,观舞赏乐免费。”
告示的最底下还贴心地注明了酒楼的地址。
众所周知,酒楼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从来都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
于是唐晓翼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对着地址确定了某个方向,就往酒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