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一年以后,病情加重,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在昏睡,是那种有着纷乱沉重的梦境的昏睡。我一整天都在梦境里疲于奔命,好不容易挣脱睡眠后睁开眼,就能看见罗德守在病床边的关切的表情。他已不再和我说话,因为我不会回应他,他只是握着我的手,试图给予这冰凉的手一点现世的温暖。
然后我又继续做梦。我常常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领着我穿过废墟、越过高山、走过大漠,它送我一枝玫瑰花,玫瑰在我手中化作砂砾与灰烬;它替我摘下一颗星辰,星星在我鬓角融化摇曳成为半透明的丝带;它为我借来一缕清风,风儿缠身化作飘逸轻纱。万事万物皆在它手中,缤纷缭乱。
而那天终于到来。
我如往常一般沉入梦境,却知道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因为这次的梦境与以往不同,是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站在黑暗里,看见自己一身白裙,赤丨裸着双脚,像踩在浅水里,脚底漉湿而清凉。
行走时,脚下会发出涉水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远处渐渐出现了一棵树发着白光的枝丫。
越来越近。那是一棵通体雪白的树,延伸舒展开来的枝丫上没有叶子,而是一朵一朵地开满了花儿。它们全都是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树下有人,一袭黑衣,长身玉立。以树与人为中心的水面是半透明的,倒映出树和人,一圈一圈的涟漪轻声叮当着蔓延开来,像是游戏终局的音乐声。
我起初是走着的,后来,我跑了起来。我向那棵树、那棵树下的人狂奔而去。
我扑到了他的怀里,而他也抬起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脑袋,慢慢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所有东西都在梦境里悄然蒸发。
生命的尽头是一树繁花。那里有我爱的人。
宋朴最终死在她三十岁那年的初冬,那时她还没有过三十岁生日。
……
清晨。
上京唐家园林外,今天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梳着庄重背头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一袭黑色正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枝楚楚可怜的白色蔷薇,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捧起一枚古木制作的匣子。
他向园林大门走去,大门大开,唐家家长与摄政已伫立在此。
男人将匣子捧上,摄政双手接过,男人却始终盯着面无表情的家长。
“她说——”
罗德说道。
“最后的愿望是……不希望有来世。”
即便是有。
——也最好不要是作为“宋朴”的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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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便是我撰写的结局。”我对坐在书桌对面的男人说到。
依然是上京唐家园林,坐在我对面的依然是大家——不,也许我现在该对他换个称呼了,“我的男主角”。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我写这本小说,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几乎是每个星期就来报到一次,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虽然是未经允许就写出来的东西,但是意外的,大家对此兴致不错,每周还真的抽出时间来听我读稿子——好吧,的确是十分羞耻的体验。
他对于我在小说当中“丑化形象”的操作并没有发表什么高见,我不得不认为:事实的确如此,在这段关系中,唐晓翼的确扮演着一个十分可恶的角色。
当我在读稿子时,我留意到,他会拿过桌上的照片,轻轻地抚摸着它,目光盯着照片,至于里面蕴含着什么情绪——我解读不出来,也不敢妄加揣测。
这样一来,我就更加迷惑:他到底喜不喜欢宋朴啊?
虽然在文章中,我数次暗示的答案是“否定”,但通过大家的真实反应来判断,我又觉得这个答案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当我念完结局,并说了“这便是我撰写的结局”这句话之后,唐晓翼久久地都没有说话。他把手搁在书桌上,脑袋微微底下,眼睛盯着某一处出神,像是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当中。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借以判断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示意我把打印稿交给他。
他提笔在结尾下的空白处写下什么以后,把稿子还给了我。
我认出来是余光中的诗句:
下次的约会在何处,在何处?
你说呢,你说,我依你
(你可相信轮回,你可相信?)
死亡的黒袖挡住,我看不清楚,可是
嗯,我听见了,我一定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