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朴!”秦卿在我身后叫我,我终于回过了神,转过身时,秦卿正好结束了和兰斯洛特长长的离别诉衷情,向我跑过来。边跑,她边嗔怪我:“叫你那么多声‘小朴’都不应我,非要我连名带姓地叫你,你才肯理我一下对吧?”
我笑了一下,掩饰尴尬,挽着秦卿的手臂,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因为怀孕和生孩子,我延后了一年才到大学报到,这当然是走了后门的。让我惊讶的是,和我一起考上上京师范大学的秦卿也延后了一年才来,当我问起原因,秦卿的反应很大大咧咧:“我和兰斯洛特在度蜜月啊,一度就度了几个月,干脆延后一年再来上学。”
她又盘问我我的原因,我实在是招架不住,加之秦卿确实是我相当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就告诉她,我有孩子了。
秦卿先是惊了,然后握拳,愤愤不平:“什么啊!你这叫什么?未婚先孕?宋朴,你不地道哦,生孩子这种事情都不告诉我,我要做干娘的啊!”
我本以为她愤怒的点在于“未成年少女生子”,但我没想到她竟然是在愤怒我没有通知她、导致她没有做干娘。我只得安抚她:“好好好,你就是我儿子的干娘,满意了吧?”
秦卿这才收手,拉着我开始跟我讲她这几个月里的见闻。
大学生活展开得平常自然,我和秦卿都选的物理系,只是在选修课程上有细微的不同。平时也都住在宿舍里,只不过周末时我会回唐家去看儿子,秦卿有时也跟着来,抱着我儿子哄。
等到白禧会说话了,她就要白禧叫她,干娘,干娘。我推开秦卿,笑着说我儿子都不会叫我呢,还叫你,想得美。
因着我平日里多在学校里,而唐晓翼也多在国外,抚养白禧的工作就交给了唐迁和陈家姐妹。
让我有些不自在的是,比起叫爸爸妈妈,白禧更早地会叫叔叔和姐姐。他明显对唐迁和陈家姐妹亲近得多,对我这个母亲反而多了疏远,至于他远在大洋彼岸的父亲……我吃不准唐迁和陈家姐妹是怎么教育白禧的。
寒暑假时我便整日地陪着白禧,他对我也从一开始的疏远发展到了后来的亲近。我的白禧从小就是特别懂事的孩子,知道不给大人添乱,他很少哭闹,连孩子气的霸道都没有,才一两岁就知道安静地一个人玩。
他很少接触电子产品,不如说是整个园林都很少有电子设备,虽然无线WiFi全覆盖,但园林里的人都很少用手机,就连我,一旦进了园林,也会自觉地减少玩手机的次数。白禧不沉迷玩手机,他更喜欢看书,虽然年纪还小,但捧着书看的姿势十分标准。我悄悄对比了一下白禧和唐晓翼的看书姿势,发觉这俩父子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本质里我并不希望白禧像唐晓翼,后者性格缺陷来自于成长环境,而白禧——我想给他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一个正常的原生家庭。
我甚至都不求什么“幸福”不“幸福”了,唐晓翼对待白禧的冷淡态度我看在眼里,这样一个爹不疼的孩子,只有接收到更多来自于母亲的爱才可能不会导致心理失衡——当然,就算以后白禧真的出现什么心理问题,我也可以接受。毕竟,还可以解释成有家族病史。
比起和我玩,白禧更喜欢黏着唐迁,因为高大温和的阿迁叔叔可以把白禧举高高,让白禧骑在自己脖子上,伸长手臂去摘枝头的果子。唐迁弥补了白禧成长中父亲的空白,虽然是以叔叔的身份。因为这个,我对唐迁始终存了一份感激之心。
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唐迁,是否有成家的想法。他当时正领着白禧学写字,闻言只是“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唐迁比唐晓翼还年长,活了一百多年的人了,始终都没有成家的想法,这说明了什么?
我觉得我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家里还没整明白,还去关心人家。
等到白禧会说话了,能糯糯地叫人了,我就逗他。我屈起手指去刮他的鼻梁,他鼻梁随他爸,混血基因,生得高挺笔直。白禧软乎乎的小手挥着来抓我,握住我的手指,清亮亮的黑色眸子看着我,像光滑的宝石。
小嘴开开合合,稚嫩的童嗓叫出第一声尚显含糊不清的“妈妈”时,我怔愣住了,旋即鼻子一酸。颤着声音应一声后,我就背过了身,捂住了嘴,压抑住了即将宣泄出口的哭声。
我不知道这股哭泣的冲动究竟从何而来,我一直都无法适应为人母这个身份,看待白禧也像看待别家的孩子,只是单纯的喜爱之情。
但当他说话、他叫我妈妈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的的确确是一位母亲了,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我要如何爱他、要如何待他。
这宕后觉醒的为母意识令我对白禧怀有深深的愧疚感,我总是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他,比如纵容宠溺他的任性。可我的白禧真的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小孩,从不做出格的事情,最过分的要求就是划船去莲花深处玩儿。
他一天天地长大,说话变得流畅清晰,步伐变得坚定稳当。当他来拉我的手邀请我去看花时,我才发现,白禧那原本小小的犹如一团软雪的手,已经有我的手掌一半那么大了。
孩子的长大,往往在一眨眼间就完成了。
而我的时间,却永远地停滞在了十七岁那年。
虽然身份证可以证明我的真实年龄,但当我上大三时,仍有很多人不相信我已是大学生。
“他们更不知道你还是个妈妈,孩子都两三岁了。”秦卿刚帮我打发走了几个询问我是否需要复读的教育机构人员,挽着我在校园里散步,“三年了,你遇到这种情况多少次了?要么是问你要不要复读,要么就问你要不要补课。天,他们要是知道他们问的对象正是16年浙省理科状元,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却心神不宁,不住地看手机。当秦卿问我为什么时,我说:“……唐晓翼说要把我接出去住。意思是,不住在本家,我们自己在外面住。”
她的关注点却在于:“他要回来了?”
“应该是的吧,”我再看了眼手机,熄屏,“你也知道的嘛,他这些年在国外进修,最近正准备博士的毕业论文,也没什么事,干脆回国来了。”
秦卿拿起手机:“你等一下,我跟兰斯洛特说一声。你家投行做得挺好,兰斯洛特一直想分一杯羹,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谢谢财神爷小朴。”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啊。”我说,“关键还是看唐晓翼同不同意。”
她朝我抛了个媚眼:“哎呀,这还不是小朴你吹吹枕头风的事情嘛。”
在这方面,我倒没说谎。
唐晓翼这人意外的很公私分明,而我是个不懂金融的小白,所以家族产业这方面,我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兰斯洛特就是真的想和唐家做生意,我也顶多只是引荐一下,至于成不成功,那就与我无关了。
秦卿和兰斯洛特通完了电话,摁下挂断键,重新挽上了我的手臂:“话又说回来,我真的觉得你和唐晓翼是奇葩,一年到头聚少离多,你放假的时候他没放假。真是难以置信,你们两个居然在一起了这么久,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所以连分手都不好找借口,毕竟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还有了孩子。”我开玩笑似的说道。
倒不是说孩子会成为分手的绊脚石,而是孩子可以证明,这么些年千难万险都这么走过来了,实在是再也找不到什么理由谈分手。
此时我和秦卿已经上完了年级大课,且下午的剩下时间里都没有别的课程,于是我们两个沿着走廊上丰盛热烈的初秋阳光一路漫步过来,边走边谈着些漫不经心的话题。光落在我的脸上,额头上却能感觉到微风滑过的痕迹,呼吸都放松。
走到大门口,我先是看见了秦卿的保镖,几个穿着西装、平均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的大汉,负手站在树荫里,墨镜营造出铁面无私、毫无感情的形象。今天秦家大小姐要拨冗回娘家吃每月一次的例行晚餐,用秦卿的话来说,就是——“每个月一次的受刑。”
安抚式地拍了拍秦卿的手,大小姐撅起嘴巴,挎着包大步流星地走向保镖们。他们众星捧月般地把秦卿簇拥在中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大门口。上京师大校园内不允许行车停车,接大小姐回宅子的加长林肯车委屈地待在限时免费车位上。
我目送着这行人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才想起来看手机。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我拿起手机,一摁开关机键,跳出来的一条短信是:请宋小姐看一下您的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