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下眼睑红红的,眼睛里也有闪闪的泪光在打转儿,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留下了一圈儿深深的齿痕。是雨后被打碎一地的洁白海棠花,沾着露水和着泥土被掩埋。
我的心里一阵紧张,继而是释然:她看来也听到了尹攀与我母亲的对话。
有一种秘密被分享、我不必独自承受太多的放松感。
“表姐,刚刚伯伯和母亲的对话,我听见了。”我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扶着尹初茉的肩膀,她身体一颤,忽然跪了下来。
我:……???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我的家长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剧情——??
我连忙跟着蹲下去,这才发现尹初茉并没有跪,她只是蹲了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我伸出手,轻轻地拥过尹初茉的肩膀,她顺从地靠在我身上。浓密卷曲的栗色卷发垂落下来,遮去她脸上神色。我听见她急促慌乱的呼吸,从此判断她心神不宁、情绪混乱,心底有一丝怜悯蔓延出来:她是我的表姐,和我一样,都是这场变故的受害者。即便此前我们疏离,但在这时,我们是紧密相连的。
“……爸爸配不上宋阿姨。”尹初茉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口吻虚弱,混着可怜的哭腔,“他对我的妈妈、他对宋阿姨——他对所有的女人……他就是个废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和尹初茉并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手牵着手,像一对儿真正的姐妹那样。她给我讲她家里的那些事情,我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尹初茉的母亲与父亲结识于大学,堕入爱河后有了孩子,奉子成婚。尹攀具有男子普遍性的劣根,即喜新厌旧、热衷猎艳,婚后没过多久就开始在外物色渔猎美人,置正宫妻子与亲生女儿于尴尬境地。
尹夫人因此与尹攀争吵过数次,甚至演变到了大打出手的严重地步。尹初茉那时才几岁,只会躲在角落里,看着扭打在一起的父母,无助又恐惧。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的父母即使不恩爱也互相尊重,自己的父母却反目成仇、视对方如洪水猛兽。
这样暗无天日的混乱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尹初茉被好心的佣人带离主屋,在与父母隔离的地方继续生活。有一天,许久不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尹初茉面前,他向她伸出手,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初茉到这里来,爸爸带你回去。”
尹初茉感到惶恐,自她有记忆起,一直是母亲与她更亲近些。在母亲的描述中、尹初茉的印象里,“父亲”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代表着久不归家、放浪形骸与不负责任。
现在这个久不归家、放浪形骸与不负责任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要带她回家,连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尹初茉都知道,眼前的父亲绝对没安好心。
但她无力反抗父权,尹家大小姐最终还是回到了父亲身边。
尹初茉首先察觉到的不对劲,就是母亲不见了。
她向身边亲近的佣人询问母亲的去向,他们众口一词,异口同声地说尹夫人不堪丈夫的毒打,离家出走了。
尹初茉不相信母亲会不要她,她在家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偶然偷听到佣人们私底下的闲聊。他们爱谈论主人家的八卦,从尹攀在外包丨养了多少个小蜜,再到最近府邸里发生的大事不为人知的内幕。尹初茉就是在闲聊里得知了母亲的去向。
他们神秘兮兮地说,从湖里捞起的那具尸体,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浑身布满伤痕,很明显是生前遭遇了暴力毒打,被掐死后沉湖的。家长吩咐几个人,把尸体捞起来后,用大刀剁碎了,再用大锅煮熟,分开埋到府邸花园里的各个地方。
这时有佣人说,那不会是夫人吧?
立刻有人啐他:你管她是谁!家长要我们做事,我们照做就是了。不过尸体的手指上的确戴着戒指,至于是不是……哎哎,这就别多想多问了,小命要紧哪。
……
一门之隔的尹初茉坐在地上,觉得浑身发冷。她的母亲没有抛下她远行,而是抛下她死去了,是真真正正、不会回头的远行。
她想到来接她那日,父亲的神情。他看着她,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父亲喜欢母亲吗?也许他只是爱慕美丽的东西,尹初茉继承了母亲的所有美貌,一颦一笑都有母亲当年的神韵。
啊啊,如果是这样的话……父亲,您看着我的时候,不会错觉是母亲回来找你了吗?
尹攀始终没有续弦,他依旧在外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他在尹家内部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长老院架空他的权力,他只需要扮演一个懦弱无能的傀儡。
长期被压迫的憋屈被放大后就成为施暴欲,他急需制造痛苦,他人凄惨的尖叫声与卑贱的求饶声能极大地满足尹攀的自尊心。
尹攀在上京的家族圈子里风评不佳,同等级的家族看不起尹家,地位稍高的家族又完全不把尹家当一回事,圈子也就那么点大,时间久了,尹家在上京已经混不开了。
长老院问罪问到尹攀身上,要求他立刻想出解决的法子,于是尹攀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美丽女儿身上。
尹初茉越长越大,五官愈发明艳精致,佣人们夸奖她的艳光远胜当年的尹夫人。
作为家族的大小姐,且是小家族的大小姐,她早就做好了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的心理准备。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父亲向她宣布婚约对象时,尹初茉反而松了口气,那块吊在半空中多年的石头终于晃晃悠悠地落了地。
——把她带回身边养起来的目的,终于浮出水面了吗。
婚约对象是由尹初茉那位已经从家族中脱籍的叔叔牵线搭桥的,最初尹初茉听说那位的来头时,是不相信的——上京唐家,说出去能让上京家族圈静一静的名声,她联姻的还不是旁支的杂碎,叔叔直接搭上了唐家的继承人。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会落在尹家这种根本排不上号的家族上。
但尹初茉真正见到婚约对象时,她相信了,天上真的是会掉馅饼的。
那是个顶漂亮的苍白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利落长袍,往那一树低垂梨花旁一站。清风拂梨花吹落满天飞雪,簌簌作响,他眉间也似落了雪,双目开阖间都是古意风情。
陪伴在他左右的便是唐家家长唐墨世,但不知道是不是尹初茉的错觉,唐墨世对唐晓翼颇为忌惮尊重,凡事都先过问儿子的意见,低微的态度让人怀疑这二位是否是角色反转。
但婚约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双方家长示意两名订立婚约的年轻人独自去花园里走走。
那天尹初茉穿着浅青色的薄纱裙,走动间轻纱拂动,仙气飘飘。皮肤白皙,两颊红润,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唐晓翼走在她前面半步,他显得心不在焉,但仍保留着基本礼节,出门时记得让她。她闻到少年身上古典优雅的檀香,抬眸望向他,——那双与宋朴极尽相似的碧绿眼眸。
尹初茉看见他双眸像突然被点燃,骤然亮起。
……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尹初茉抬头看看天空,此刻大约晚上十一点,北方的天空显得高远,繁星点点,“尹叔叔去世,婚约解除,再往后就是,你和他在一起了。”
时间走到眼下,一条持续多年的暗线浮出水面:从我父亲去世开始,不,也许更早,尹攀就盯上了我的母亲。
她转过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想爸爸和宋阿姨在一起,我觉得他配不上宋阿姨。”
的确,一个家暴妻子、寻花问柳、牺牲女儿、一事无成的男人,配不上任何女人。
“表姐,你也看到了,我妈妈拒绝了尹伯伯。”我抚摸着尹初茉的长发,向她说明目前的情况,“我妈妈一直都是个很有主见的强悍女人,她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她。”
尹初茉眨了眨眼,没有任何预警的,她忽然流下眼泪来:“……但是我怕,我怕爸爸会做出什么无法原谅的事情来,他以前那样对妈妈……我怕宋阿姨也……”
尹夫人的结局——遭受毒打后被掐死,沉尸湖底后被分尸,煮熟后草草埋葬。如果这一连串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在我的母亲身上,我几乎无法想象那该是什么样子。
我用衣袖擦着尹初茉的眼泪,这一动作反而令她哭得更加凶。
“我绝对、绝对不想再看见有人被我的爸爸杀死了,”她说,“我也不想再看见爸爸杀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我,也不希望我的母亲出事,但我和尹初茉在彼此的家长面前都缺乏话语权,所以我只能祈祷,母亲可以保护好自己。
尹初茉默默地擦着眼泪,她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并且认为在我面前掉眼泪是件很羞耻的事情。她别过脸去,我也和她稍稍分开,给她独自整理情绪的时间。
过了几分钟,她把脸转回来,露出我熟悉的笑容来:“谢谢你,小朴,哭出来以后感觉好多了。”
即使明知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还是感觉好多了。
负面情绪是周期性地爆发的。
我安抚性地拍了拍尹初茉,站起身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背负的业,我所能做的只是在看到时,顺手拉一把,至于被我拉的人是否会再次倒下,就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了。
左右看了看,我看到了一个纸箱子。纸箱子箱盖微微打开,露出一截赤红色的鞭炮来。
再一看时间,快要十二点了,除夕夜的凌晨就该放鞭炮。
这会儿我把什么政策规定全给忘了,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都抛到了脑后,我打开箱子,拽出一长串鞭炮来。我又钻到草丛里,左找右找可算捡到一根竹竿儿,把鞭炮绑在了竹竿上。
尹初茉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我忙前忙后。
我举着竹竿,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我是举着宝剑的勇士:“表姐,来放鞭炮吧!”
声音很大:“除夕夜就是要放鞭炮啊!不然哪有什么年味!”
也许是鞭炮禁令的推行,本应是年味最浓郁的上京,除夕夜都静悄悄的,这不免显得太过寥落。
尹初茉愣住,随即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起身小跑过来,声音都压低:“这样不太好,上京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除非在指定地点。”
“那我们放完了自己清理嘛,动作快点,别让他们发现了。”我都惊讶于我的熟练,什么时候我这么会钻空子耍小聪明了。
尹初茉本就心志不坚定,被我一劝,犹犹豫豫地还是答应下来。她去找打火机,我举着竹竿站在院子的荒草上,抬头仰望着满天星斗。
忽然,我听到了一阵乐声,和着晚风被送来,缭绕在我的耳畔。那是悠长绵绵的二胡声,是层层树叶下被遮蔽掩盖的暗色流水,流转飞扬。
我不知道拉的是什么曲子,不够激昂也不够哀怨,平平缓缓的,却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跌进我的心里。
我循着二胡声找过去,推开隔扇便瞧见一地落满的灯光,再往上看,竹编矮墩上坐着个穿长袍的修长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曲起托着琴轴,手指摁在琴弦上,右手平行拉动弓子。
把位变换,音符也跟着变换,连弓、顿弓、连顿弓、跳弓相结合,奏出一曲抑扬顿挫的乐章。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唐晓翼背对着我拉二胡。
他拉琴很投入,我看他也很投入。
我第一次见他演奏乐器,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他会拉二胡。他平时是个很复杂的人,可是在他拉响二胡时,他又变得极为简单极为透彻,仿佛天地间万物都一瞬间消失,此时真实存在的只有他和他的二胡。
一个复杂的男人,一个纯粹的二胡演奏者。
我没有什么音乐细胞,不能理解这段乐曲里包含的情绪,我只是凭着我对唐晓翼的了解判断,他很喜欢二胡。
而这喜欢究竟是因宋寐之而起,还是单纯地为二胡而起呢。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把弓子别在琴轴细的一端,回身看我。
我正倚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唐晓翼轻笑了一声,我才惊醒过来,举了举手里的竹竿:“要不要来放鞭炮?”
记忆里,一年以前,也是除夕夜,唐晓翼领着我在我家里放烟火,那天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一年以后,我在尹家,举着鞭炮邀请唐晓翼一起来放,这是否带有某种纪念意义。
唐晓翼当然欣然同意,我和他回到院子里时,尹初茉已经拿了打火机过来,顺便还找到了一堆闲置在角落里的仙女棒。
举竹竿这种危险活儿交给男性,我拉着尹初茉站在吊着鞭炮的这端,她拿着打火机,我包裹着她的手,一起点燃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起来时,时间刚过十二点。
2016年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