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做不到。

……为什么他就舍得呢。

这回华清璃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我了，我很迷惑。

“你成熟了很多，”他用称得上是赞美的口吻说道，“用绝对理智的眼光剖析他人，更剖析自己……很好啊，你终于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吗。”

华清璃声音一低，循循善诱似的：“你对唐先生没有任何的自信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你却还是在我面前对他百般维护，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我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但是我就是不想听到这些话……从你这个家伙嘴巴里说出来啊！

“我不记得你的专业包括心理，”我说，“还是说你大学副修心理？”

华清璃把他的话说完：“宋朴，你已经被唐先生驯服了。”

宋朴，你已经被唐先生驯服了。

你被他圈养，思维方式僵化，形成习惯。你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乃至反抗的想法，并把这归咎于所谓的爱。你甚至怀有某种牲灵献祭般的自我奉献牺牲的想法，你渴望被他剖开、分割、碾碎、压榨。

在别人面前，你尽可以使劲浑身解数、用尽口舌功夫，肆意伤害攻击你厌恶的人。可是到了他面前——你满心都是对他的爱意，满脑都是他施与你的温柔，于是你的眼神软了、声音腻了、动作慢了，你只想匍匐在他脚下讨要他的恩宠。

我早就看清我是个在感情中扭曲变形的怪物，我自以为我高高在上任意驱使他人，但我又知道一直是我被左右，是我被驱使。

……是唐晓翼给我的自信和错觉。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捧杀。

他不在时，我何其冷静客观地审视着这段畸形扭曲的关系，从一开始的痛恨、排斥和怨恨，到现在的湖面不起波澜，这一点一滴的变化都在昭示着我的被驯化。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雌伏在他给予的梦幻里。

我不起一丁点挣扎的心思，我也知道我逃脱不了。

……所以我屈服了，我选择顺从。

蒙蔽自己双眼的话，唐晓翼的确是很棒的情人。

我绝不想在华清璃面前承认这个事实，但过于直截了当的否认又显得刻意，反而会起反作用。于是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才算最恰当——主要是指不露怯也吓得住他，最好让他闭嘴。

他这么几句话就搅得我心乱如麻，这让我有场面失控的感觉。

“你抓我来有什么用？你的研究没有进展，拿到NME的数据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只是阻挠了唐晓翼的研究。于你自身——这数据肯定与你的研究不对口。”最终我选择转移话题，挑了另外一个敏感的、我也很感兴趣的。

到了这个时候，华清璃大约认为我还在他的掌控当中，因此对我称得上是百无禁忌。他回答我：“宋朴，我要提起往事了，你可能不太爱听，但是我们必须得追溯历史才可以回归现实——”

华清璃说：“你还记得你高一时进的医务室吗？我处理你的伤口的那次。”

他这么一说，我就把记忆连起来了。他为我处理伤口——他是学生物和化学专业的——自那次以后我一受伤便血流不止、仿佛得了败血症的异状……

“……你给我注丨射了破坏凝血功能的药剂？”

这厮居然还点点头，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真是令我赞叹：“是的。”

“你的用意？”

“一方面，是给你添堵。”华清璃不知从哪抽出一支笔来，在指间旋转着它。他眯起眼盯着它在他指间起落辗转，碧绿眸底漫溢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另一方面，我在警告唐先生——我对于你的身体具有绝对的控制权，这是他无法企及的，我可以任意处置你，你却不会对我起疑。即便我给你注丨射了某种病毒，你也会在注丨射完毕后对我笑笑，腻着声音向我开情人间的玩笑。”

他收起笔，露出一种我熟悉的抱歉的笑容，极为绅士极为谦卑：“啊，不好意思，现在说这些可能会让你觉得恶心吧。不过没关系，我的用意就是这个。”

面对这种过于敞亮不介意承认自己不要脸的人，我发觉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没办法表达出我内心情感的万分之一。

如果我可以动手、我有足够的力量，我现在只想做出一个举动——

打爆华清璃的头。

现实不允许我按照我的想象作为，华清璃把我五花大绑着丢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

我扭头又去看殿外的中庭。池塘里睡莲花开得很漂亮，浅粉纯白的，浮在深绿色的睡莲叶子之上，像一颗颗明珠。

阳光依然很丰盛，充盈了整个中庭。

我突然感觉到好累，从内而外地身心俱疲。几分钟前我还斗志昂扬地准备和华清璃大吵一架，几分钟后我就已经失了威风没了意志，整个人犹如被放了气的气球一般软软地塌了下来。

反正我的反抗到最后都会化作虚无，语言到最后都是虚张声势，努力到最后都是一败涂地。

那我又何必继续挣扎、继续奋起呢。

可是华清璃偏偏又要挑起我的斗志。

他偏过头，手放在耳畔，做出倾听的姿态：“你猜猜，唐先生还有多久会来？”

华清璃微微蹙起眉毛，唇畔勾起一抹含有某种古怪意味的弧度，他挂着这怪异的表情说道：“真遗憾啊，我还想多和你聊聊呢。毕竟撇开那些事情不说，你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他弯下腰，依然是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提了起来。熟悉的疼痛感袭来，我下意识地蹬着脚试图踹开他，奈何华清璃突然朝我腿弯狠狠踢了一脚，没留情，我被迫跪倒在地。他站在我身后，以一个刽子手的姿势。

华清璃向我俯下丨身，我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很近，说话时气息就在我耳边缠绵缭绕。他说：“你的妈妈很棒，她是个很棒的卖春女。”冰凉的指尖游走在我的后颈，似在寻觅一处合适的位置，“而你呢，完美继承了她的血统，真棒啊。”

我心觉不对，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他说的关于我的母亲的话语，我只想知道他又想干什么——绝对不会是对我有利的事情！

我又开始挣扎，即使知道无用，身体也在做着最后的反抗。没有哪位刽子手会喜欢乱动的囚犯，华清璃也不例外，他这回一脚踩向我的后腰，将我摁倒在地上。

脸颊紧贴着光滑的地板，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又一脚踩上我的脚踝，用力大到我怀疑我的脚踝是否要被他就这么硬生生地踩断了。

华清璃弯下腰，手掌摁在我耳朵上，这个动作轻柔得像是过去他无数次抚摸我那样，但现在他是要把我的脑袋固定在那个位置。

某种异样的冰凉的锋芒靠近来，接着一样尖锐的东西扎进了我的后颈，随着注丨射的进行，被刺入的那处肌肉开始肿起。

推进器被推到底部，过了几秒钟华清璃方才把针头取出来。他将注丨射器收好，手掌翻过我的脑袋。我已经开始晕眩，眼前出现了重影，于是我看见两个华清璃对我一笑，然后重重地击下了一拳。

真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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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本抚遗被人推搡着往前走时，在那面墙后突然看见了华清璃。

他站在那里，目光与她相碰，然后他柔柔地一笑，像是回到了他们初见那天，他坐在钢琴后，对闯入的陌生少女微微一笑。

栗本抚遗双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她只是用口型叫了他：华先生。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这一刻回忆起来却好像只有薄薄的那一面，拓印着的痕迹也就是他那个笑容，只一眼就延续了这么多年。

在栗本抚遗的眼中、在唐晓翼的眼中，华清璃举起了右手，他们都看见了，他手里有一把枪。

栗本抚遗觉得她好像瞬间失聪，继而失明。华清璃扣下扳机、子弹贯穿他脑袋的那一秒钟迸裂而出的红白相间的□□都喷洒在她的视网膜上，她除了红白二色什么都看不到。耳朵里空空如也，很久很久才有微弱的声音响起来。

还是华清璃在说，“我有一个梦想”。

所以他的梦想是夭折了吗。

还是说他用另外一种方式得到永生了呢。

栗本抚遗感觉到她被人掐住了喉咙，可是清醒过后她发现她被抛弃了，没人在意她，在哪都是。她面对的是旷野，是仅剩下她的华先生的尸体的旷野。

她向四周看去，远处的那方中庭，阳光刺目，那里如此洁白。

象征着一种破碎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