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熟悉的感觉攫住了我，我回头去看。

那个人站在办公桌后，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装裤。他低着头，手垂在身侧，被办公桌挡住了。可是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沈文宣！”我脱口而出。

他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

啊，就是这一张面庞，陪伴了我七年之久的哥哥，沈文宣。

我们再次相逢在这座地下实验室，现在我们的身份显得如此可笑。他是世界冒险协会的叛徒，我是追捕他的专员，我的臂弯里甚至还扶着我的克隆体。

我见到他时，脑中涌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题接踵而至：他是来找我的吗？

他真的是世界冒险协会的叛徒吗？

他会和我对立吗？

回归到最核心的问题——

我只想问他，“你找到桃叶姐姐的死亡真相了吗？”。

可是我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出口。

我扶着少女，站在原地，沈文宣也被定格在办公桌后。隔着办公桌与一段地板，我与他对视。

“嗨，宋朴。”沈文宣勾了勾嘴角，出乎意料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和总管在一起了，你俩处得不错。你学考过了，有了高中毕业资格，很好。”

这么家常的问候，放在这时说出口，只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可是我听说你一点都不好。”我说，“是你杀了那个专员吗？那个拿着NME数据的专员。我只需要你的一个否认——”我就可以完全相信你——

“嘘，宋朴，”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从你问出这个问题开始，你就已经在心里相信是我杀了他了，没有必要玩信任游戏。你我之间不该如此。”

不该充斥着如此之多的怀疑、追问、谴责。

宋朴和沈文宣是相伴七年的朋友啊，某种意义上他就和我的亲人一样了，我竟然心智如此不坚定地质问我的亲人，这是否说明我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呢。

我说不出话，自我辩护的字眼都蹦不出一个。

沈文宣目光落在我怀中的少女身上，他叹了口气。

“都到这里来了，你也该明白了，”沈文宣说，“NME计划的发起者究竟是谁。事实上不止NME，这些年他做的关于你的计划还有很多。他简直就是个疯子，为了私欲什么都可以抛弃。”

沈文宣的话，一字一句全都砸在我心上，有千斤重。

明明自己已经怀疑到了唐晓翼身上，却始终不敢确认。他在我面前总是可靠的、温和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加害于我。

即使我早就对他有防备之心、不曾真正交付信任，但当沈文宣把真相展现在我面前时，我又感到是如此的难以接受。

质疑着却又依赖着，排斥着却又喜欢着。

软弱矛盾的人类啊，到底是依靠什么，才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了这么久呢。

自相残杀又相亲相爱，有真情实感也有虚情假意。

我不敢去想。

唐晓翼在我面前是什么样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又是什么样的。

他会不会也像华清璃一样，眼中看见的只是“小女”血统，而不是携带着“小女”血统的宋朴。

我僵在那里，嘴唇龟裂。

我突然间意识到，他们两个本质里是一样的人。利益为上，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他们的目标。

不同之处在于，华清璃会把所有的恶毒心思都藏在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而唐晓翼一开始就表现出他的恶劣性。

说不清。想不通。

我和我的克隆体真是惊人的相似。

我被他们反复实验，身心都被打碎重塑数次，而我却还能一次一次地站起来，原以为自己已看清了现实，却不想再往前一步不过是坠入另一个更加恐怖的陷阱。

沈文宣望着我，他没有表情。

“想知道更多吗？关于你，关于桃叶，关于NME。”他向我伸出手，“跟我来吧。”

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我是如此的信任着他，我知道沈文宣不会伤害我。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害、最纯良的人，对我来说。

即使此时我们身份对立，他身上可能还背负着数条人命，但在我眼中，沈文宣就是最安全的人。

我往前一步，肩膀上忽地一痛。

克隆体少女突然张嘴咬住了我的肩膀，她咬得很用力，牙齿都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肌肉里。

我疼得叫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就想推开她，谁料她就像是与我长在一起了一样，死死地抱着我，不准我走向沈文宣。

为什么？

我好想问她。我感到好无力，我一直都在不停地询问不停地探究，可是我所窥见的真相又有几分真实性，我所识破的谎言又才刚刚第几重。

她惨白的小脸上骤然滚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她抱着我，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呼吸急促，牙齿依旧嵌在我的肩膀里。

血流了下来。

沈文宣脸色大变，他越过办公桌向我冲来，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我的眼前突然被阴影笼罩，一把锃亮冰冷的战术匕丨首闯入我的视野，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将少女斩首。

禁丨锢着我的腰的力量骤然消失了，无头少女软软地滑落在地。我惶然回头，对上安迪瓦兰毫无感情的双眼。

他比我高很多，站在我身后，我就像是被堵到了墙角。

沈文宣跑到了我身边，我被夹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将纱布覆上我肩膀的伤口，想要止住血流。我想说“一点小伤”，但我没法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我看见我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泅湿了这一块消毒纱布。

沈文宣低骂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又拿出一块纱布覆了上来。

他越过安迪瓦兰的肩膀看到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低下头急匆匆地对我说：“我们先离开这里。”我还没回应，后颈就是一痛。

视野彻底归为黑暗之前，我感觉到我被安迪瓦兰扛了起来，倒转的视角里，我看见了唐晓翼向我们走来的身影。

我倒宁愿和沈文宣在一起。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