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次进入机构,没有再用记者的身份了,而是混进了一群考察的学生里。这些学生来自中亚,来以色列学习节水技术,一行人浩浩荡荡一百多号,混进其中并不难。
一进大门,我就和唐晓翼分开了。我想直接去地下实验室,他准备去机构的控制中心,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些情报。
因为要过安检,所以我身上并没有带枪——事实上我也并不喜欢把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揣在身上。我始终都认为自己是社会主义的一根好苗子,一颗红心向党,夹带军火这种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作为从来都不是我的爱好。
我自觉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实际上我的内心一直都保留着一个保险。我相信即使我遇到了危险,唐晓翼也会突然出现护我周全。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很多时候他不显山不露水,可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后默默地关注着我。
所以我才胆子这么大,敢独身再去地下实验室。
依然是那个房间,那个地道。
我爬下梯子,沿着通道走向光亮处。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偌大空旷的实验室,数排培养皿、莹绿色的培养液和散落一地的文献资料。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改变。
我的主要目的是去见另一个我——我的克隆体。
五十号培养皿,莹绿色的培养液中,纤细的身影浮浮沉沉。
我隔着玻璃再度与她对峙,原本双手交叠在胸前、安静阖眸的女孩仿佛感觉到了我注视的目光,她睁开眼。于是,两双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眸对上了眼神。
我转身去控制面板上寻找开启培养皿的按钮。控制面板右侧,密密麻麻的一整版的按钮,上面标着不同的阿拉伯数字,从1到50。
应该就是这个了。
手指放在标着“50”的按钮上,我却迟迟摁不下去。
唐晓翼的说辞,我充其量只相信大半。我对于他的信任值太低,毕竟他骗我也不是一两回了。而且这件事水实在是太深,牵扯到的人那么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件事牵涉到了沈文宣和桃叶姐姐。
对我来说,沈文宣和桃叶姐姐是我重要的朋友,但对唐晓翼来说,沈文宣和沈桃叶很可能仅仅只是两个名字而已。
即使沈文宣与唐晓翼一直私交不错,上下级关系融洽,但这也不代表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裂隙。唐晓翼生性多疑,很难完全信任另一个人,而沈文宣也绝对不可能获得他的青眼有加。
唐晓翼口口声声地说着NME计划,说是雷欧会长一手策划了我的克隆体实验计划,而唐晓翼、我的男朋友、他——对此一无所知。当他知道时,第一反应就是保护我。
真是感人的喜欢之情啊。
就是因为过于感人,放在唐晓翼身上,才显得虚幻。
他本就是一半谎言一半真话的人,是偷窃天机违逆大道的叛徒,他对我宣誓不说谎话,他当然可以不说谎,他只需要隐瞒就好了。
比如,他在NME计划中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纵观世界冒险协会上下,只有唐晓翼,自始至终都对我的血脉保持着极高的关注度和热情。
要说谁会带头进行我的克隆体实验,我第一票就投给唐晓翼。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可悲。啊,我们难道不是情侣吗,为什么我还要如此怀疑他,为什么他又如此令我怀疑。
我当然全身心地信任着他对我许下的诺言,并且相信他会做到——我和他之间有着那么多回忆,唐晓翼给予我的喜悦等量于他施加给我的痛苦,带来的幸福缓和了降临的灾难。
这么多年的拉锯战式的追逐与搏斗,即便此刻我们十指相扣心心相印,我内心的旧伤疤也依然在那里,不必到下雨天,随时随地都可以痛得令我失声。
我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喜欢他。
因此,我选择直接来地下实验室,有一部分的“抢在他之前、确认真相”的想法。
我回头看向培养皿,那个我正趴在玻璃上,对我曲起手指,用指尖敲着玻璃。
“抱歉——你先在里面待一会儿。”我说。
我绕到办公桌旁边,在书立里找。重要的资料肯定被带走了,协会的人做事一向不留把柄——即使不是协会的人在这里研究,那唐晓翼或者会长一手调丨教出来的人也不逞多让,他们甚至比协会的人还精英。
监控更简洁明了了,除了日常人员出入的记录就没别的了,我翻了翻就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毕竟就算两位BOSS来过这里,他们也可以删监控。
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敌人的恐怖程度了。以前我还敢用唐晓翼的权限去查协会内网,现在给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用他的权限去查NME初始命令了。
如果幕后主使的确是他,那么他现在还在用克隆体实验,也许是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虽然我觉得这家伙根本没有什么“温情”可言,不过他喜欢我这件事倒是可以证明的——也许?
但如果我撞破了他的计划,唐晓翼会做出什么事,就变得不可预估。他可能会直接用我本体做实验了,毕竟克隆体的反应再真实,复制到本体上,也可能产生排斥反应。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怕死。
我放下资料,想了想。唐晓翼很明显不知道TAOYE的存在,那么我是否可以假设,目前协会内部存在两股势力,处于拉锯战当中。
一派是会长,一派是唐晓翼。
——他们的分歧点在哪里。
我回到控制面板前,再度把手指摁在了“50”的按钮上。
真是太可怜了,从有意识开始就被囚丨禁在这座实验室里,经历各种各样的实验,到后来被抛弃,甚至遇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从降生开始,我的人生就是一部恢宏的情景剧,戏剧性荒诞无比,过于夸张造作,我被一遍一遍地实验,随心所欲、掠夺价值——然后我也是在这里,遇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有谁说得清哪个是真实的宋朴呢。眼前的少女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与我有着如出一辙的经历。
到底谁才是宋朴呢。
我摁下按钮。伴随着机械运作的声音,玻璃倒了下来,莹绿色的营养液流了一地,少女随着营养液滑了出来。
她好像感到有些冷,瘦弱的身子蜷缩了起来,包裹在绿色手术服里的脊柱块块耸起,触目惊心。
我踩着营养液走向她,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
怀中的少女比我要瘦很多,两颊都凹了进去,下巴尖尖的,没有我的圆润轮廓。她本能地抓住我,伏在我肩上小声地喘气。
我看见她后颈颈椎、手臂静脉和腿部静脉都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掀开鬓角的碎发,她耳朵上方的头皮也有针孔。
我和她的区别大概在于,我有“宋朴”的人间记忆,她有“宋朴”的实验记忆。
她在我的怀里颤抖,不停地咳嗽、尝试呼吸,指尖冰凉发抖。我握住她的手,我的手很温暖,她的皮肤好冷。少女打了个颤儿,抬起头看着我。
我心脏都震颤。
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他们都喜欢把我抱在怀里、欣赏我抬起头的样子了。因为当另一个我在我怀里也做出这样的动作时,我承认,我心旌摇曳。
明亮的碧绿眸子里蓄满了复杂无比的神色。她惊恐、惶然、迷茫,还有某种解脱。眸子湿漉漉的,像随时随地都会滚出泪花来。我从来没觉得我的下垂眼角居然这么温驯可爱。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抱了起来。我不确定我是否可以把她带出去,但我本能的想给予她一点温暖。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似乎对直立行走感到新奇,每一步都迈得虔诚又期待。小心翼翼、缓慢试探,像蹒跚学步的孩子。
我扶着她走向出口,然后我突然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原本放在办公桌上的资料滑落在地,还有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