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晚上,按旧例,我和母亲应当守岁,但我俩已是被逐出宋家的人——这么说起来,其实我们会在这里也很奇怪哦!——所以我和母亲不用和太奶奶长老院等一帮人一起待在祠堂里。
说是“我和母亲”,但其实只有我一个人乖乖地窝在屋子里,母亲……大概是出门去找哪家姐妹打麻将了吧,她在临杭也有不少好姐妹,随便找个地方都可以嗨起来。
母亲比我这个少年活得还要少年。
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年夜饭,宋家的厨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鸭子都可以烧得咬不烂。我囫囵喝了几口汤,正襟危坐,看着几桌子的人推杯换盏。在我这一桌的是我母亲和尹家父女,还有其他的一些旁支成员,至于唐晓翼——呃。我悄悄地看了看,他好像,坐在长老院那一桌喔……
管他呢,离我越远对我越好。
年夜饭后母亲就和我分道扬镳了,也没打招呼,直接往园林大门走。我估计着门口有车接她,也不管她,自顾自往下榻的屋子走。
我和母亲暂住的园子叫萱草,本来小花园里长了不少萱草,这会儿隆冬腊月的也全枯死了,光秃秃的一片,实在是没什么景色好看的,不像上京的唐家园林,一年四季哪都有新鲜景象看……所以为什么我又想到了唐家啊。
心里有些郁结,又有些不愿意轻易承认的惭愧,我赌气似的和衣往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躺,闭眼,养神。
这一养,迷迷瞪瞪朦朦胧胧的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应该是民国时期,街上拉着黄包车,楼房都不太高,也没有到处交叉拉扯的黑色电线网。我站在一条殖民地风格的大街上,穿着旗袍,凉飕飕的露着小腿侧面,蹬一双轻盈的绣花鞋。身体不听我的使唤,向一个舞厅模样的地方走去。
像是我附魂在了这具身体上,以第一人称的视角看着这个故事。
舞池上方没有天花板,覆盖镶嵌的是花色的玻璃,日光透过玻璃,在舞池光滑的地板上绽放开一朵一朵绚烂迷离的花朵。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舞曲,稀稀落落的人群相拥着在舞池里缓缓旋转,花朵落在他们脸上,像是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的似的。
我没有去舞池,而是径自去了舞池旁的休息区。我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了下来,桌子旁挨着墙根搁着个牛皮的小箱子,我疑惑的歪了歪头,这是谁搁在这的小箱子?
……想起来了,好像是我搁在这里的。
……咦,为什么我要在这里搁个小箱子?
“宋小姐?”
一道惊讶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暂时把“我为什么要放个小箱子”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我转身看去,看见了……
唐晓翼。
……但是,又不是唐晓翼。
他站在墙边,一身戎装,黑色军装剪裁线条立体笔挺,勋章肩章一个不落,大背头压在宽檐军帽底下,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的要成熟一点儿,也许是二十世纪的唐晓翼。
戴着白手套的大掌中端着一杯橘子水,玻璃杯沿挂着一瓣儿新鲜的橘子片。
表情——惊讶,很纯粹的惊讶,没什么别的东西。像个稚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毕竟在梦境当中见到他,我下意识的不自在。
唐晓翼倒不觉得怎么——或者说,“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他走到我身边,把橘子水搁在桌子上、我的手边:“起先您请我帮您去端杯橘子水,我回来时您就不见了,我找了一圈回来,您又回来了?”
我想我肯定是个渣,舞厅的橘子水直接叫侍者送过来就是了,还得兴师动众的请这位军统大爷帮我端过来。
“我之前离开了吗?”我说道。
他点了点头:“是啊,您难道不记得了?”
废话。我想。我半途进的梦境,当然不知道。
我用脚尖踢了踢桌下的牛皮小箱子:“这个箱子是你的吗?”
唐晓翼摇头,表情真挚又动人:“是您提过来的。先前我端了橘子水回来,我还很奇怪,为什么您走了还不把箱子提走。现在看来,也许您回来就是为了把箱子提走吧。”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是,我回来就是为了把箱子提走。”
此地不宜久留,风紧速去。我弯腰提起箱子,礼貌性的打招呼:“箱子拿到了,我先走了,再见。——唐先生。”
想了想还是得这么称呼他才算妥当,毕竟我不可能对一个快三十岁的男子直呼他的名字。
唐晓翼一副懵懂的神情,举起橘子水:“您不喝了吗?”
“不喝了不喝了。”我只想赶紧走,也许走出了这个舞厅,梦就结束了。
我抬脚走开,边走边继续思考: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会和唐晓翼一起来?我为什么要提箱子?我先前为什么会抛下箱子独自离开?
沿着舞池的边缘往舞厅大门走,音乐虚无缥缈的响在耳边,男男女女无声无息地旋转翩跹着。头上的花朵好似也在旋转,飘落,纷飞,破碎。光漫无边际的洒落下来,我的眼前光影变幻,脚下步子稳稳的,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东倒西歪。
不,不可以离开这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离开了这里,你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刹住步子,我茫然抬眸回望。
唐晓翼依旧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橘子水,眼睛望着我这边,脸上表情暧昧不清,像是在微笑。
我对他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你必须要赶紧离开。
心里倏地又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恶魔般的低吟,女巫般的诅咒。
放下箱子,孑然一身,赶紧离开。
你是来做什么的?箱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你先前会离开?
此时此刻,唐晓翼是什么身份?快想一想,快想一想!
他的衣服、戎装、军装、黑色、勋章——他是军阀!是国民党的将军!是……是发国难财的……唐晓翼是发国难财的……
箱子里是……是炸丨药!……是可以把这座舞厅、乃至这整条街道夷为平地的炸丨药……
我之前离开……是因为……炸丨药引线已经被点燃……它要爆炸了……我……要赶紧离开……
可是……我,又回来了。
所以,我现在提着一个已经被引燃的炸丨药。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跑!
幸好踩的是绣花鞋,跑起来使得上力气。我才不管之前的那个“我”是何想法、来自四面组织,现在的我只知道跑出这个舞厅、跑出这条街道——跑得越远越好!
我仿佛都可以听见火舌吞噬引线的声音,滋滋作响,向着炸丨药逼近……
“不!”我尖叫了一声,猛地扑出了舞厅的旋转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当中的民国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