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尹叔叔。我已经把泰迪熊送给宋朴了,她很开心。”
“她以为是你送的吗?”
“嗯。她以为是我打靶赢的礼物。”
“多谢了。”
“嗯。”
“她喜欢吗?”
“嗯。她很喜欢。”
“——————”
“尹叔叔您……在做什么梦呢。”
“我为宋朴过生、送她礼物,都是因为她是我妹子,我愿意对她好,却不说明我向您效忠。……是,我也讨厌唐晓翼,但是不代表我会和您一起对抗他。相反,冲着他以前好歹多多少少的帮过我,我还可能会报答他。……尹叔叔,我们两个道不同,不相与谋。……尹叔叔,是我把你的女儿带上了毁灭之路。……很晚了,尹叔叔,早点睡吧。”
“——滴。”
一直到“通话结束”的页面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手机进入休眠状态,靠着栏杆而坐的男人方才动了动,放下被拷在一起的手腕,将手机从栏杆间的缝隙递了出去。在牢房外无声等待的男人立刻接过了手机。
照明用的灯泡瓦数不高,橘黄色的灯光给人一种劣质感,落在二人的身上,反而带来了更多的阴影与未知。
这里是唐家的地下私牢,平时不开放,家族里也只有几位高层晓得私牢的存在,寻常下人与旁支都对此一无所知。位于权力金字塔底端的他们只晓得,违逆了高层的意思的人,都会在这座恢弘园林当中——神秘失踪。
牢房里的男人微微侧过脸,模糊黯淡的灯光里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带了浅浅的皱纹,令人晓得这是见过风起云涌、大起大落的成熟男子。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眸,即使身处昏暗当中,则一双夺人声势的眼睛仍旧熠熠生辉。
他脸上带着乏力的嘲讽神情,却不是对着牢房外的男人,对他,他始终提不起什么恶意:“今天的通话时间格外宽松啊。”
牢房外的男人则低着头,光从他的头顶上柔柔的洒下来,他像是刚刚接受了神父洗礼的稚童,手掌里握着刚刚那部手机。他垂着眼帘,这是一个不设防的柔和姿态:“因为是有关夫人的事情,所以家长说了,可以宽容一些。”
尹松一愣,像是被触动了柔肠,百转千回再也摆不出一个强硬的态度,他哑了嗓子:“所以,今天,他……是……去给小朴……过生了吗?”
唐迁动了动,淡淡抬眸,那一刹那尹松仿佛在这个年轻男人的眼底看见了受伤,他仿佛在为……无法去见某个人而黯然神伤。唐迁说:“您以为呢?”
“难怪今天是你来,摄政。”尹松晃了晃手铐,带得金属间摩擦铿锵作响,“我就不该以为他良心发现今天决定放我一马。我还以为他是个美国人,爱讲究西方的新年,决定今天不作恶。”
他脸上有一种轻蔑的神气,不管是唐晓翼在他面前还是不在他面前,他都这么轻蔑:“把我关在这里这么久,人不人鬼不鬼的,用毒把我禁锢在这里,每天却还给我一定时间的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他真是自大到一种令人愤恨的地步啊。”
唐迁不再接话,微微鞠一鞠躬,转身往私牢的出口走去。
走到半路,他没有回头,只抛了句话远远地丢给尹松:“家长一贯如此。”
尹松呆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自言自语道:“怎么摄政也走得这么快,我只是想和人说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半天。
私牢的门口传来声响,接着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尹松听这个声音已听了几个月,此时耳朵再次捕捉到它,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从精神上顿时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睁眼,看见了那个男人。
唐晓翼站在牢笼外,居高临下,盯着尹松。这是他喜欢的行为模式,带着某种抽丝剥茧刨根问底的架势,在他面前谁都没有秘密。
尹松被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个月,双方都习惯这某种意义上的「坦诚相见」了——最初想到这个概括性的词语时尹松恶寒了好久,在私牢的生活黑暗无光,他有大把的时间精力去想这些不大要紧的事情,哦,当然,还得分出气力来隐忍骤然袭来的剧痛。
痛施加在他身上,对唐晓翼而言无关紧要。这只是他控制人的一种手段而已。
尹松轻松的和这位很可能是自己未来女婿的少年打招呼:“哟,大家长,从岐苏回来了?生日祝福送到了?小朴开心了?你开心了?”
也只是「可能」而已,终究不是「一定」。
尹松很喜欢挑衅唐晓翼,虽然最后往往以尹松痛苦收场……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即使这些话语对唐晓翼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能让他膈应上哪怕一秒钟,尹松都觉得值。
然而今天的唐晓翼似乎没把这些话当一回事——虽然平时他也是这个表情,不管什么时候、对着谁,他都是这个表情,也许只有在宋朴面前他才会稍微花点心思做出点别的神色给她看——他抬起手,袖筒当中滑出一枚注丨射器,被他握在指间。
每次看见唐晓翼拿着注丨射器,从尹松心底总会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安感与不信任感:眼前这货又没有专业的医师执照,随随便便就给人打药,不太合适吧?
唐晓翼弯下腰,手穿过栏杆间的缝隙,抓住了尹松的头发,用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力道将他的脑袋拖得紧贴住栏杆,手指分开头发露出头皮,立起注丨射器,针头朝着那处青白色的头皮扎了进去。推进器往下,淡黄色的药液被压进了尹松的头颅。
尹松倏然间瞪大了双眼,咬紧牙关,双唇发白。药性发作压制毒性,随之到来的便是胀痛感与眩晕感,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一瞬间抽走,身躯好似一具空壳。脱力崩溃,唐晓翼一松手,尹松便“嘭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身体的剧痛换取的是精神的清醒,在尹松被旋转过来的视野里,只看得见唐晓翼的长袍下端和黑布鞋。
尹松眼前开始模糊起来,为了使自己保持清醒,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舌头,口腔当中顿时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尹松唇角迤逦下一道艳丽殷红的血迹,他目光清明,看得清八荒黑白,窥得见六道阴阳。
他嘶哑着嗓子,发声:“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掷地声,唐晓翼把已经空了的注丨射器丢在了地上,他理了理长袍下端,优雅自持:“当然是你日夜渴求的解药了,岳父大人。在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里,就是我,也会想要行善的。”
尹松毫不顾忌形象的“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污。他微微笑着睨着唐晓翼:“原来我和你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好歹你无聊的时候地牢里还有个人可以跟你说说话,结果你真正给我解药是因为这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们两个谈不上什么情分,但是好歹,生死敌手也排得上号吧。”
唐晓翼为尹松的话而挑了挑嘴角,摆手:“我可不好意思跟您作对,到底以后还得从您手里娶女儿。”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在做梦,”尹松咧了咧嘴,眯起碧绿双眸打量着他,“论孝顺你把你的岳父铐起来关在牢里,论深情你对你的情人不过是占有之心,论做人,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垃圾。你居然还以为我会把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你?”
“又不需要您同意,我也只是跟您报告一下。”唐晓翼的手伸进了口袋里,隔着布料似乎看得出他在把玩着什么东西,“我娶的是宋朴,又不是您,岳父大人。”
几个月以前。
在浮空城,唐晓翼用含毒的利刃划开了尹松的皮肤,给他下了毒。
以这毒控制了尹松,将他关入这唐家私牢,每天以药物缓解毒性,却始终不给他解药。
每天都给他与外界联系的时间,近乎于宽容的仁慈的上位者的自信,自信尹松翻不起什么大浪,坏不了大事。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我是真的很喜欢宋朴。”唐晓翼抚着袖子,歪着脑袋,碎发垂下遮去他漆黑双眸,目光湛湛似夜光杯中葡萄美酒,“可是你们一个一个,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的谎话你们全信,而我的真话,却无人愿信。”
药性过去,尹松呼吸渐渐平稳,他坐了起来,靠着栏杆:“因为,这不像你。”
因为这个有真心的你,不似那个没有真心的你。
尹松抬起头,碧绿双眸当中倒映出唐晓翼的面庞,撇开私人感情不谈,这个少年人的确好看得紧。他轻轻地说:“你猜,你同宋朴说了那么多话,她又信了几分呢?多悲哀啊,满腔赤子之心剖开给那人去看,而那个人却只嫌场面太血腥。”
“多谢岳父大人教导,”唐晓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金属钥匙,伸进了锁孔里,“咔哒”一声,“女婿必当奉为教条,时时警醒自己。”
牢门打开,尹松一瞬间失神。
今夕何夕。
唐晓翼扶着牢门,冲着坐在地上的男人柔柔一笑,这笑容不适合他:“现在是平安夜的最后一个小时。我祝宋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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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啊啊啊啊?!”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奈何身前是栏杆身后是那人,我无路可走,只得借栏杆稳住身形,回身去看。
咦、咦……
仿佛是为着应和这过年的喜庆,他今天居然穿了一身大红棉袍。
对,唐晓翼在气候不算严寒的南冬里,穿棉袍。
……看着都觉得,好热哦。
我一只手扶住他刚刚为我围上的围巾,呵出一口气。朦胧的白雾在我和他之间蒸发殆尽。
“……你,热不热啊?”
“不热啊,我好得很!”他握住我的手,和我一样没戴手套,但他的掌心温热,温度高得仿佛要在我手上灼烧出一个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看什么?宋家园林可没有唐家园林那样的好风景啊。”
“……”看着唐晓翼自然而然的动作,没有由头的我便想起了宋寅容跟我说的那些事。小时候他也帮我暖过手,并且还是直接把我的手塞进了他的衣服里……
回忆总是让我很不愉快。
有人说,为了保证心境的平和自然,一天至少要做一件不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