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吗。
哭喊、悲鸣、尖叫、求饶。
最远的最近的禁锢。
最远的最近的自由。
天堂一脚之外,乃是地狱。
叫得再大声也没有用。
父亲、母亲、神明、上帝。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神明、没有上帝。
——我,在把你创造成这个世界上第一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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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见布莱克。
协会的私牢设在地下。在水晶大厅进入电梯,经过权限确认后方可开启地下路线。唐晓翼陪着我,落后我半步,我面对着按钮面板,也许只有背对着他,我才觉得不那么不自在。
电梯平稳下降,冰冷空气扑打在我裸露的后颈上。
周围除了电流声与摩擦声,便是一片静谧,竟令我想起那次在英国L城的医院去见唐晓翼时的情形。
彼时陪伴我的是沈文宣,此时在我身后的却是唐晓翼。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叮当”一声,电梯停在了地下三层。我和唐晓翼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高约三米的巨大银白色金属门,守护在门边的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高壮小伙上前,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总管、总管助理。”
真是打狗看主人了。我一个「助手」,到了这里就成了似乎高了一等的「助理」。
我沉默不语,此时话语权应当移交给级别较高的那一位。
唐晓翼点了点头,示意他开门。
小伙向同伴示意,两人一左一右拉开门栓,再双手握住把手,将门缓缓向外拉开。门看似沉重,实则轻巧地顺着地板上的轨道滑开了。
里头好白、好亮。
私牢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阴暗潮湿,反倒明亮干净得令人胆寒。雪白的天花板、墙壁与地面,银色金属包边,顶上白炽灯蒙在毛玻璃里,亮而不刺眼。好像手术台一样,所有东西在均匀的光照中并没有影子,人也一样。
唐晓翼要求他们留在门口待命,而我看了他一眼。我不希望他跟着我进来,我想单独和布莱克谈一谈。
关于一些迷惑,我想听布莱克亲自为我解答。
唐晓翼懂得我的意思,便旋身走到一边,背过身望着电梯的方向。我抬脚向牢房深处走去。
布莱克在B2区的23号牢房。要去B2区,便要穿过A开头的五个区与B开头的第一个区。
协会的牢房并不全都关人,犯人大多数是错开关的,譬如原本在一个犯罪团体里的五个人,可能被分散在数个区域里,聚不到一块儿。即使有犯人被关在同一个区,之间也隔了十间以上的牢房,且关押区域内部通道复杂冗长,无论如何,两个犯人都无法面对面。
我顺着A区共享的一条长廊走过去,过分明亮的环境令我没有任何紧张情绪,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我的脚步声。我似乎走得太重了些,静默的环境影响了我,我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B区似乎没有A区那么太平了。我甫一踏入B1区,便听见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嘶哑的尖叫。
偏偏那尖叫正是从我未来的必经之路上传来的,此时改道并不是明智之举,我只是粗略的看了眼牢房平面图,记住了自己要走的最近路线罢了,其他的路我根本不了解。
索性在这里的,除了我都被关在笼子里,我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堵起耳朵跑过去得了。然而我最终还是没有捂住耳朵,我直接走了过去。
一条狭长的甬道,估计以守卫的健硕体型也不过堪堪容转身,我倒是颇有回寰之地。
我向前跨出一步,突然,从旁边林立的铁栏杆里伸出一只手,拦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便退了一步。回到原点。
那只手干枯无比,皮包骨头,指甲尖利,内里布满污垢,想来已经许久不曾清洗过了。骨头嶙峋凸出的手腕有勒痕与血迹,摩擦伤痕很明显。
我顺着那只手,往牢房里看去。
一双充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与这双饿狼一般的眼眸对视,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一名难辨男女的人类——披散着满头枯槁白发,衣不蔽体,如果没看错的话,没有明显的□□,但是若隐若现的下丨体也并没有男性象征——所以,到底是男是女?
肩膀倒是很宽,胯骨也很宽,像是糅合了双性特征,又完全没有一个偏向值。
这样的状态,我似乎在谁的身上看见过……但是,暂时想不起来。
同时,我觉得奇怪——按理说,犯人的手脚应当都是加了镣铐的,可是这个人不仅没有手铐,并且行动自如,看来也没有脚镣。
B区看来是专门关押奇异犯人的地方。比如布莱克,比如我眼前这个无性人——如果确实可以这么称呼他/她的话。
我与它对峙——暂且也不知道该用「他」还是「她」来称呼对方,姑且用「它」罢。它充血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我,我带着丝丝怯意,犹疑着也盯着它。
诡异的宁静在我和它之间凝固。
我的脚试着向旁边移动了一点,见它并没有做出十分明显的动作,我便试着向旁边走了一步,很明显的一步。
隔着一道铁栏杆,它也跟着我一起挪了一步。
再走一步。
再挪一步。
再走一步。
再挪一步。
就像是面对镜子一般,我做出什么动作,它也跟着我做出什么动作。
我们两个相安无事,不发一言,我也一点一点的挪动到了这个牢房的边缘。
还差一步,我就不用僵硬的继续和它对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我不敢回头,只知道赶紧跑。
跑到拐角处我才停下来,抚着胸口缓了口气,忽然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是你,小姐?”
这个声音,隐约有些耳熟……
我回身一看,迎面撞上布莱克明亮的湛蓝色丨眼眸。
原来我刚刚一通乱跑,已经跑到了B2区的23号牢房门前。
这样一来也不用花心思去找了,我便走近一些,观察起布莱克来。
即使此时身陷囹圄,布莱克脸上也是一派坦然太平。他已经抹去了变装,一头浅黄色犹如稻草般枯槁的蓬松头发长及肩膀,额前垂下几绺稀松刘海,软软的搭在浅色眉毛上。湛蓝双眸澄澈透亮,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倒映出我困惑的面容。
他身上穿着浅灰色的麻布衣裳,这似乎是协会囚犯的统一装束,但是我先前碰到的那个「它」似乎并没有如此打扮……
想它做什么。
“啊啦啊啦,小姐大驾光临,这个牢房真是蓬荜生辉了。”布莱克似笑非笑、嘲讽无比的开口了,“不知道你是怎样说服那位先生,让他心甘情愿带你来的呢?”
我撒了个谎,为了让自己的形象稍微高大一点:“是我自己来的。我和他拥有同级别的权限。”
“哇哦。”布莱克发出一声看似惊讶实则讽刺的叹息,无情的羞辱着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在昨天晚上,那位先生就已经停用了你在协会的全部权限……”
“?!”这事我都不知道,布莱克怎么?!
话说回来,如果布莱克说的是真的,那么唐晓翼他为什么要停用我的权限?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不是吗?他假戏真做做什么?
虽然于我而言这权限有无都一样,但是莫名的我就很有些不愉快的情绪。
“完全被蒙在鼓里呢,小姐。”布莱克抬手,将不听话的刘海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纤白修长,指甲圆润光滑,骨节温和匀称,完全是一双女孩子的手。
他的嗓音也美丽清润,完全是少年音。可是我记得他的资料,严格来说,今年布莱克已经有二十三四了,我叫他一声叔叔都不算过分,偏偏他的声音却听起来那么稚嫩幼小,活像我弟弟一般辈分的人物……
太奇怪了。
我直截了当提出我的问题:“你的经历。”
布莱克勾了勾淡色唇角,摆出十足的索然无味的表情来:“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小姐想听,完全可以叫那位先生说给你听。”
“你说的没错,”我淡淡的反驳他,“我要是真的想听,完全可以叫唐晓翼给我说,保管他说得活色生香头头是道,可是我却来找了你,说明我并不是真的想听,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哦。”布莱克只发出一声语气词,然后没了下文。
透过铁栏杆之间的缝隙,他眯起眼眸打量着我。“像只小老鼠一样。”他轻声说。
少年的嗓音如薄冰般清脆冰凉,越过栏杆落在我耳边,我笑了笑,表示自己的目的非常友好。
他对我并没有非常强烈的敌意。至少我可以确认这一点。那我也没有必要对他多加防范,索性现在他在牢狱之内,而我在外,再怎样他也不可能危及到我的生命。
况且我的身后,还有「那位先生」,布莱克看不上我,至少他得忌惮「那位先生」。
“行吧,你想听什么?从哪里开始讲?”布莱克“嘁”了一声,依然是那一副恹恹的模样,口吻中透露出十足的不耐烦来,“这里可不是你这样的大小姐该待很久的地方,速战速决吧。”
“我可不是大小姐。”我笑了笑,“就从你的身体开始说吧。”
布莱克体态如少女般纤细轻柔,嗓音也清朗明快,这与他的性别及年龄并不相符合,我很好奇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布莱克雪白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阴霾,他冲着我无表情的勾了勾唇角,“你知道埃拉伽巴路斯么?”
“哈?”埃拉……什么伽巴……路斯?谁啊?我诚实的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毕竟你只是个大小姐。”布莱克耸了耸单薄的肩膀,“罗马帝国第二十五任皇帝,塞维鲁王朝皇帝,218—222年在位,他是罗马帝国建立以来第一位出身东方的皇帝——他来自叙利亚。”
“三世纪是个诸神混在的世纪,是个缤纷迷幻的世纪。埃拉伽巴路斯对阉人文化极其痴迷,曾经从亚历山大港找来医生,想要在自己身上开出一个女性的生殖器官——大小姐,我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原本聚精会神听着的我因为布莱克突然起来的这句问话而愣了愣,旋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自然,请继续。”
“小姐是否看过柏拉图的《会饮篇》?柏拉图认为太初的人类分为三种,男性、女性以及两性共有者。当然普遍意义上认为他漏了一种,那便是无性人。无性人指的是阉人之流,而两性共有者恐怕就是埃拉伽巴路斯追求的那一类吧。您说是不是很好笑,埃拉伽巴路斯皇帝本人是精通阉人文化的,他自己却要成为一位两性共有者,贪心,贪心啊。”
布莱克说着摇了摇头,表情泛着冰冷的嘲讽。他做这样的表情时,我总感觉他的内心是悲哀而绝望的。这样冰冷绝望的布莱克,总让我有穿过铁栏杆去拥抱他的冲动,即使我知道我所能抱到的不过是一团空气而已。
“埃拉伽巴路斯没有成功,可是他后继有人。即使过了快两千年,也依然有人做着「两性共有者」的梦啊。”
布莱克叹息了一声,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瘦小的身躯蜷缩起来。
“我,还有您之前碰到的那个人。”他抬起脸,冲我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他似乎很喜欢用笑来掩饰自己眯起的双眸中所泛滥的某种情绪,“都是那个梦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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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去以后,唐晓翼一直站在门口,两个守卫与他并排站立,个中压力不言而喻。
两个守卫小哥隔空交换着眼神——
-你,去,把总管支开?
--凭、凭什么我去?你去。
-凭你刚刚一脸殷勤的跟总管和助理小姐搭话!
--拜托——就是因为我刚刚搭了话,我现在才不敢和总管对视、更不要提和他说话了!你没看见总管那个表情……
-山……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怕……
-为什么今天正好轮到我们两个值班啊……
--轮班没看黄历,以为今天会很轻松,没想到总管和助理小姐突然就来了。
-唉、以后一定弄清楚那天是个什么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