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协会,各大部长就开会,总管也参与,会长似乎因为某些事情而无法出席,整个会议由总管主持。我作为总管助手,本该与其他部长的助手一块儿待在茶室里喝咖啡喝茶喝水聊天插科打诨,等自家主子散会归来。可是总管老人家一挥手:你们,助手一起进来开会!
一起进来开会?讲直白点,就是“一起进来伺候你家主子开会”。
助手们都精着呢,好几个当场发病,“哎呦哎呦”地给送去医务室了。
最后居然只留了我和魔法部的助手——呃,也许不该叫她“助手”,她的身份更像是顾问或者名誉主席之类的……。
这个跟我一起留下来的,是魔法部的宗祁岚秋。
宗祁岚秋,对,她的名字就叫宗祁岚秋。
据说是爸爸姓宗,妈妈姓祁,当初给孩子取名字时夫妻俩一合计,哎呀宗这姓好像不太好取好听好看的名字啊!——索性把夫妻俩的姓合并到一起,宗祁,再加个名儿,叫岚秋,宗祁岚秋——大功告成。似乎这位小姐的名字是这么个来头。
此前我并没有与宗祁岚秋见过面,对她的名字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因着她身兼数职:魔法部部长助手、魔法部顾问、图书馆管理员……
协会管理层拢共也就那么十几个人,宗祁岚秋这么一个身兼数职却又超然脱俗的女孩子,这么些年也没见她手段或者能力有多骇人听闻,因此我认为我不太了解她也在情理之中。
我坐在唐晓翼旁边的矮椅里,宗祁岚秋坐在尹初茉旁边的矮椅里。
我跟她的位置关系是怎么样的呢?是这样的:一张长长的长方形会议桌,唐晓翼坐在会议桌尽头,左手边数过去第三个人便是尹初茉,宗祁岚秋静静地坐在尹初茉的右手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尹初茉放在会议桌上的手臂正好挡去宗祁岚秋半边身子,我只能看见她银白色的长发和一点白皙下颌。
银白色的长发啊……
很罕见但是很美丽的发色呢。
我换了个坐姿,趴在自己大腿上,耳边是唐晓翼侃侃而谈的声音,听着听着我竟觉得催眠。
——唐晓翼这人平常说话语速快,一开会就缓慢沉稳好多,声调都不带什么起伏的,听是容易听懂,可是听久了听多了,就是另一种催眠曲了……
“……综上所述,我认为我、宋朴在此次任务以后,需要一个放松的机会,因此特地向会长申请了公费旅游……”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了我的名字……
“……会长方面已同意,我将旅游地点定在镇丽,不会去很久,大概五天左右,有可能会延长,但不会延长太久……”
……
“在我不在的这五天里,希望大家能好好履行职责,管理好协会。”
……
“散会。”
耳边响起整齐划一的起立时椅子被推开、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刺啦——”声。这刺耳的不客气的噪音直接将我自飘忽无定的朦胧当中叫醒,我睁开眼,等待神智恢复清明,智力回归脑袋的瞬间我忘记了瞌睡中听见的唐晓翼说的话,我得再次问他:“你刚刚说了什么?”
唐晓翼正在整理笔记本,闻言,他垂眸看了我一眼,长睫微微一颤,旋即他脸上笑开了:“宋朴,我真喜欢你现在说话的口吻。”答非所问。
我想了一下,好像他说的没错。以前那个同他说话如临大敌的宋朴,已变得平淡甚至是娇纵。仿佛在我和唐晓翼之间,就活该他要包容我、照顾我一样。可在一开始,一切明明都不是这样的。
唐晓翼忽然倾过身,他身上浓郁的檀香味扑在我脸上,我的眼前是他放大的无一丝瑕疵的面庞,他的鼻尖与我的鼻尖只隔了两厘米不到,我们共同呼吸同一小块的空气。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就这么对视了几十秒。
我搬起椅子向后挪了半米。拉开距离了。
“以后我会注意措辞和口气的,是我太自大了。”我说。
唐晓翼返身回去继续整理他的笔记本,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
“后天和我一起去镇丽旅游。”
他好像有点儿生气。
我把椅子搬回去,倚着唐晓翼的椅子扶手,他的眉毛动了动,板着一张脸,我伸出手戳戳他,他抖抖手并不说话,可那小眼神——拼命地向我这边瞟呢。
唉,可爱。
“我不想去。”我老老实实地说。
“……”
唐晓翼彻底的沉默了。
“叩叩叩”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空旷的会议室里只有我和唐晓翼,我正欲起身去开门,原本正对着电脑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唐晓翼却放下笔,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白发女孩……
宗祁岚秋。
我终于从正面看清了她:除去颜色罕见的头发和苍白得似乎有些过分的皮肤,宗祁岚秋的五官平平。像是被压扁变形、毫无起伏的极普通的长相,一双无机质、显得呆滞或是深不见底的灰蓝色眼眸,右眼底下一颗泪痣,耳垂上戴着花朵形的淡红色耳钉,粉色格子衬衫,黑色西装裤,黑色单皮鞋,打扮也很寻常,并不如我表姐那般看似平常实则随便拎一件出来报价都能让我心脏直奔120。宗祁岚秋给我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即使我知道搞“魔法”的人家里一般不简单。
唐晓翼“啊”了一声,没有多少惊讶的成分他淡淡的:“见过他了?”
宗祁岚秋笑了笑,毫无感情色彩的:“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这两个人,为什么就是不爱,说人话。
我索性装聋作哑,他俩要打哑谜,我不掺和。
“那么有什么事吗?”唐晓翼说。
宗祁岚秋抬起下颌点了点我:“我想和她聊一聊。”
唐晓翼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什么东西在他双眼中飞快地掠了过去,似一只邪.恶的吐着信子的冰冷的蛇。“哦,你,宗祁岚秋,”他的口吻轻蔑,不屑一顾的,“要用你那无聊的迷信,来保佑我的……呃,”唐晓翼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改了口,“……来保佑宋朴吗?”
宗祁岚秋面上浮现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浅微笑,并不说话。她绕过唐晓翼走向我,我一直看着她从门口走到我身前,抬起头与她对视。她的双眸冷漠、锐利,似一把隐在鞘中仍难掩凛冽杀气的利刃,随时可以弹出来给敌人致命一击。她从颈上解下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十字架形状的小容器,看不出什么质地,半透明的质壁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小巧精致。我看了看这精巧的艺术品,又看了看宗祁岚秋,她启齿道:“送给你。”
我不能要。
我迅速判断出来。
唐晓翼走了过来,瞥了一眼那个东西,他脸上迅速蔓延出一抹残忍罪恶的微笑:“……哦?你对宋朴可真好。送她不祥之血。”
宗祁岚秋似乎是真的好脾气,朝他笑了笑:“有你在,不祥也会变成祥呢。”
唐晓翼抿着唇,将项链拽到自己手里,又拖过我背对着他站好,他将项链给我戴上:“承你吉言了。”
我:“……”
又莫名其妙的被莫名其妙的人送了莫名其妙的礼物啊。
“我不能要的,”我捏着那个十字架,很为难的,“我没有财力去买对等的礼物回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