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独坐高台,枯槁手指上密密匝匝地戴着一溜儿镶嵌着大宝石的璀璨戒指,漆黑满装,袖口滚着大片亮白冷银的变形连续云纹,抬起手时能看见她骨骼嶙峋突出的细弱手腕。
是2004年的酷暑。
太奶奶独居的远松楼四季都是凉嗖嗖阴暗暗的,我不爱上这儿来。
我跪在蒲团上,眼睛不老实的乱瞄着。远松楼一楼,粗大柱子及楼台以外,便是大片大片灿烂光辉的刺目阳光,头晕目眩。不远处池塘里有聒噪的鸭子叫声,嘎嘎嘎,嘎——复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尖锐鸣叫。
吵死了。
明明太奶奶都是个老人家了,却还要养这么吵闹的动物。
真不知道这些走起路来笨拙无比憨态蠢笨的动物有哪里好了,还那么脏兮兮的,最讨厌「肮脏」的东西了。
说起来,太奶奶叫我来这儿,都跪了这么久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说话?如此寒意刺骨的地方,虽然是盛夏里难得的清凉地儿,可是我跪得久了,身子也依然泛着温热,有些燥。
前几日,长老院说是让我——宋家嫡系大小姐宋朴——去宋家最德高望重、代表着宋家最高权力的太奶奶那里学习。至于学习内容和学习方式,归太奶奶定。我自是懵懵懂懂,接受了长老院的安排,今天是太奶奶第一次把我叫到远松楼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教我什么东西,反正我一进门,太奶奶就让我跪在蒲团上,之后再没开口说过话。
宋家小孩,六岁以前都留及耳短发,过了六岁生辰以后才允许开始留长头发。我半年以后才是正式的六岁生日,因此现在依然留着短发。我身后站着的两名侍女无声地摇着绢扇,细微的凉风不断扑打在我裸丨露的后颈上,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远松楼已经这么凉快了,为什么她们还要摇扇子?
“宋朴,戊寅年腊月廿四日生人,小名颂伊。”太奶奶突然出声了,嘶哑的老年嗓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咕噜咕噜”地,令我觉得有点恶心,“宋颂伊?不知道谁取的破名字……”
颂伊。
记事以来,只有太奶奶这样叫过我——就是现在,她第一次叫出了这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名”——颂伊。
“颂伊,背诵《女戒》。”
我没有学过这个东西。
我抬起头,与她对视:“我不知道。”
太奶奶放在扶手上的手,轻轻地蜷起来。
她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那双隐藏在阴影当中而显得郁郁寡欢黯然无色的金黄眼眸,如同深夜当中潜伏在草丛之下伺机偷袭猎物的肉食动物,即使蒙上蛛网灰尘,也仍不减其本色光华。她是个美人,不管她多少岁、是什么模样,她都是个美人。
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造之土砖,以斋先祖。
大家主人,操持家务。
夙兴夜寐,勤恳劳累。
为女子,面容端正,举止娴雅,待人恭敬,个性谦卑。以夫君、家族为主为先,稳重优雅,谈吐有方,保持洁净的服装与饮食。
——“颂伊,你觉得你是否做得到?”
“做不到。”我很响亮的回应太奶奶。
《女戒》,作者班昭,古代女子行为准则。
不适用于现代。
与我,毫无关系。
太奶奶抬了下眼。
复闭上双眸。
终于不必看见那双黄金色的眼眸了。
“颂伊。”
“你很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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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躺在旅馆房间的单人床上,洁白的被褥散发出一种无法令人安下心来的刺鼻消毒水气味。
太奶奶,颂伊,远松楼,《女戒》。
……好久以前的记忆了。
不过我小时候调皮得很,因着十分仇视远松楼的鸭子,曾经和宋家旁支的小哥哥一块儿将它们捉了,拿着竹条子好好地抽了一顿。那鸭毛纷飞臭气熏鼻、可是又相当酣畅淋漓的爽快心情,我至今依然可以鲜活的回忆起来。
我活到现在,也只有太奶奶一个人叫过我“颂伊”。
这个小名,仿佛成为了我与太奶奶之间的秘密。
之后太奶奶再没叫我去过远松楼,长老院那边也没有再提起“要我去太奶奶膝下接受教育”这回事。
后来……又过了三年,我和父母一起被宋家放逐,之后我再也没回过宋家。
远松楼也永远的停滞在了久远的记忆里,慢慢褪去了它原本的色彩。
我早就记不清了。
我撑着床坐起来,手扶在床边的窗台上,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旅馆的花园。秋千上并无人影。
——人影。
……赵家姐妹。
赵寒琦、赵德青……
……华清璃。
我的大脑如同重启的老旧电脑,开机以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所有配置方才加载完毕。且在它们加载的时候,那些提示窗会不断的弹出来,告诉我某某某已启动完毕,某某某已加载完毕……
我很不喜欢这样。
我希望一切都按部就班,顺理成章。
——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让人心烦意乱的事情了,大家都很好,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情,不逾矩僭越,这世界就可以平稳的前进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厌倦一切超出我的控制的东西。
因为我并没有力气把它们收回来。
“你醒了。”
房间门口响起唐晓翼冷淡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他站在门口,眼神淡淡的看着我。我一看见他,胃里毫无预警地翻滚起来,这空空的胃囊无论如何也无法挤压出食物残渣,仅有酸臭的胃酸上涌,淹在喉口,我发出干呕的声音,可是呕不出来——根本没有什么可呕的。
他的出现唤醒了某些带有血腥味的记忆。
可是我记不起来。
“你是谁?”
“唐晓翼。”
“我是谁?”
“宋朴。”
我按着胸口,垂下头将那股泛酸水的酸苦味儿尽力咽下喉去。
“我不是宋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