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于他,究竟象征着什么?
这答案我始终得不出来,决定放弃。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知道太多,知道越多象征着涉水越深,而涉水越深则说明你已经出不去了,即使你想出去,他们也不会准你出去,要么你在这永夜的黑暗里沉沦到底,要么你命丧黄泉。
除了同化,就是杀害。
我出了会儿神,直到唐晓翼说了句“宋朴?”,我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就此深陷进去。
他的眼里有深井,是古时富家建造的幽深地下室,最底部有迷藏,我碰不到,他却执意要把它展示给我看,他在炫耀,亦是托付。
他在把他的秘密毫无保留的呈现给我。
唐晓翼突然抬起自己抓着我的那只手给我看,脸上毫无预警的绽放开灿烂的笑容:“你看——”
我瞧见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正是一年以前他给我的那枚。
我手指上的戒指和他手指上的戒指贴在一起,低调的银质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儿,就好像在宣布着什么。
他依然笑着,我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不设防,这么天真纯洁得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稚童,就像是愿望得到满足的小孩,紧紧地抓着自己心爱的玩具,绝不松手。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声不吭的低下头去,我不想看他,看他就会令我遭受到一次伤害。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也会有这么明媚纯粹的笑颜,他明明应该是阴鸷冷漠的。
唐晓翼察觉到我的抗拒情绪,他拉着我的手晃了几下,轻声叫我:“宋朴?宋朴?”
“……”
幼稚。
我随他去了,不反抗不配合,他抓够了自然会松手。
偏生他好像很喜欢这种相处模式,越玩越起劲,甚至还托起我的手亲吻戒指……我终于忍不下去了,把手微微向我这边一收:“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会遇到你……”他好像在梦呓,“在遇到她之后再遇到你……”
遇到一个截然不同却又难以分割的你。
她如牡丹你如月光,当是两个极端,霓裳素锦道不同,我倾慕玫瑰之娇艳,亦被流水之清澈所吸引。它们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就像天被撕破时灌流而下的宽阔天河。
在我的记忆里,她是花色旗袍衩开极高,手腕银环叮当作响,一颦一笑尽是道不尽的妩媚,销魂蚀骨,直教人自愿被她吸尽精气粉身碎骨。
我在八十六年后遇到你,初见你时纯白无暇,安宁无知的是个被保护良好的小公主,我看你第一眼只觉你普通,跟在沈文宣身边一点也不特别……现在也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我又……我又动心了呢?
不,不是动心,我只是想让你戴上这枚戒指,我觉得它只配你,最配你。我只是想让你戴上这枚戒指,我觉得它只配你,最配你。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唐晓翼眼里有一盏灯,它忽明忽暗,明灭摇曳不停,连那光的颜色也是变换的,时而是骨骼的惨白,时而是磷火的幽蓝。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我,细细描摹着我的眉眼,又好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到些别人的痕迹,我讨厌这样。
从小时候起、从小时候起……太奶奶就是这么看我的……从我第一次见到太奶奶起,她就是这样看我的……被人当成他人的替身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你被迫以「他人」的身份活在那人眼里。
因此,我这时很想抽手而出。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没有让我成功把手抽走,而是抓紧了它,并且略略用力,手一收就令我身体前倾,险些摔倒在他身上。
虽然没有正好压在他身上,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我另一只手撑在他的椅子扶手上,整个人都靠着这一个支撑点维持着平衡,才不至于真的直接压下去。
先不说唐晓翼是否承受得住我的体重,让我压在他身上我就已经很有心理压力了,我着实不太喜欢和他有什么肢体接触,能被他拉着手已经是我的极限。要是真压他身上,我恐怕以后都没办法抬起头看他了——
我的脑袋正好抬在他脑袋旁边,与他隔了有一拳左右的距离,我清晰的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心情似乎很愉快。
“真是有些变丨态的可爱……”他挨在我耳边说着,唐迁说,我父亲想见你,你待会儿和唐迁一起去我家吧……”
我条件反射似的退出一步,难以置信的看着唐晓翼。
他单手支颐,望着我笑得眉眼弯弯,这表情神似一个捉弄别人之后笑得狡黠的小东西……
我心底立刻升起一股浓浓的被侵犯感,连带着声音也尖利起来:“我不会去的!”
你父亲要见我我还真去?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对我这么随意支使?你就觉得,玩弄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是啊,你开心了,可我不开心!我为什么要遂你的意?
玩够了吧!玩够了我可要走了!
被我如此毫不犹豫的驳了面子,唐晓翼看起来也不恼,端起之前那盏茶不紧不慢的又啜了一口,我全身僵硬了一下,他娘的这个人漂亮得也太免费了。
不对——不对,宋朴,现在是你贪恋美色的时候吗?这块舌头刚刚还舔过你的耳廓!他轻薄了你!毫不客气的揩了你的油!
我暗自咬着下唇,自觉气势上不能输。偏偏我在他面前又一直矮了一等,无论如何都被他压制得抬不起头来,这一次也不例外,没几下我就彻底萎靡了,垂头丧气的,前途无望。
他眼神淡淡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闲闲的吩咐道:“唐迁,把她带走。”
于是唐迁就像刚刚突然失音一样的,突然又出现了,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卷起手指摩挲着戒指,这冰凉从我指尖蔓延到心底,冷得彻彻底底。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从来不是我决定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