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子兵荒马乱,亚瑟的人手好不容易安抚了情绪激动的宾客们,把他们一个一个遣送回各自房间,并承诺会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秦卿始终抱着管家尸体不动如山,时不时把脸埋在管家胸口低声说两句什么,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他死去的事实。
刚刚喊那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的人正是墨多多那一拨人,不过看墨多多本人并不像是那么机灵的人,因此只有他家的探索者有这个本事。那短毛小贱狗绕着餐厅转了一圈又一圈,当它想要接近管家尸体嗅闻子弹上残留的气味时,秦卿冷冷一眼瞪过去,查理脖子一缩,它被秦卿那一眼瞪怕了。
秦卿本不是温柔的人,性格有点小泼辣,只是一直以来都被良好的家教修养所掩盖,不透露出来。但我毕竟是见过她孤身一人跟三个高年级生撕逼的,自然知道她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温婉好欺负。刚刚她那一眼中蕴含着的情感我无法估计,她受管家照顾这么多年,感情深厚,一时控制不住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查理一肚子憋屈,它本来只是想通过味道追踪凶手,可这女孩的眼神……嗷它真的有点不敢!要是它接近这女孩半米,她肯定会把它拎起来丢出老远!每个失去理智的亲属都会这么做!查理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接近,它刚刚迈出一步,餐厅门口一声生硬的中文大喝——“秦卿!”
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抱住秦卿。我离秦卿最近,都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只见这人长方脸鹰钩鼻,一双浅翡翠绿色的眼瞳,褐色头发和着发胶通通撩到脑后,穿着黑色燕尾服,抱住秦卿的手臂上袖扣都镶着打磨精细的红宝石,露出的一截腕口上戴着的手表有Patek Philippe & Co的标志。我抽了一口冷气。
这人我见过,在电视上见过。他是外国著名家族企业家,兰斯洛特·L·乔治桑塔亚,今年刚满二十一岁,但他在商场上的雷霆手段和敛财方式是连我这个长期与外界失联的人都有耳闻的,可想而知是多恐怖的一个人。而这个在电视上拘谨微笑着、勤于纳税勇于捐款、兴建希望工程的实业家,此刻正抱着一个中/国少女,脱去了自己的冰冷面具,一脸紧张的问东问西。秦卿则默默地转过身去,抱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窝处,从她耸动的肩膀来看她应当是在哭泣。
兰斯洛特的中文说的不好,但他还在坚持用自己那笨拙的发音与秦卿对话,我往后退了一步,但我不记得我背后就是华清璃,于是我成功的用脚跟踩到了他,我急忙回身道歉:“对不起——!”
“没事。”华清璃眼里不知何时堆积了一层水雾,隔着茫茫烟波他凝视着我,我发觉他的眼中有着上京一整年的气候。那边兰斯洛特已经开始不镇定了,他显然也知道内/幕,语气慷慨激昂起来,我隐隐约约听见他们提到了“罗伯特”这个名字,心中好奇心更胜。而查理已经抓住机会好好闻了一把子弹上残留的凶手气味,“汪”了一声就跑去追踪了。
事实上我从没指望过这只狗能找到点什么。
这回是凶杀案,而且极有可能是连环凶杀案,杀手很明显是想要秦卿的命,但是这一次没有成功,必定会有下一次。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总会被抓到,大不了在被抓到之前再拼一把,也不枉他费尽心思地把枪和子弹带上了船。
可是秦卿这样的人能招什么忌恨?她虽然是世家小姐,但是极少出席正式宴会,平日里更是被管家保护得严严实实,再者普通人也不可能有枪——等等,我是不是漏了什么?是「中/国公民」不可能有枪,但是「外国公民」就不一定了。
看兰斯洛特对秦卿紧张成那个样,他大概很喜欢秦卿,那秦卿为什么要把戒指藏在手套下呢?这个心态很微妙啊,不排除兰斯洛特想要杀死秦卿,未遂后跑出来装情圣的可能。
也有可能是有其他人喜欢秦卿,后来发现她订婚了之后,因爱生恨,决定杀死她,不让她得到他认为的幸福。但一时失手,只好潜逃,伺机下次再开枪。
现在兰斯洛特也不能排除嫌疑,为了防止他再次出手伤人,亚瑟亲自出马,礼貌的请他到了另一个餐厅去接受调查。兰斯洛特走之前眼神一直黏在秦卿身上,十分的舍不得,那个眼神我越看越害怕,等兰斯洛特完全离开后我才挪到秦卿身边,轻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没有必要说什么“节哀”,我知道我越是这么说,秦卿就会越痛苦。这两个字只是在反复告诉她管家已死的这个事实。
没有对我的行为表现出任何的抵触情绪,秦卿跪坐在地上,将管家的脑袋枕在她并拢的大腿上,帮他把帽子扶正,用手帕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那一枪正好从管家后脑一直打到眉心中央,这个位置令我心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眉心。
血有些已经凝固了,秦卿擦得很慢,如同在进行一个无比神圣凝重的仪式。她是化妆师,为尸体做最后的清洁与美容。管家是五十多岁的奥/地/利老头,平常为人和蔼,很少说话,但事情一触及自家小姐就会拿出寸土不让的气势捍卫小姐,非常的忠心护主。秦卿从小就由他照看,他既把秦卿当小姐也把她当孙女,感情真挚深厚。我望着秦卿默默无言的紧绷着的面庞,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一时无语。她为这个照顾自己数十年的老人做出自己最后的努力。
尸体被装进袋子里运走,放到专门的冷藏库里,等待游轮靠岸后拖回秦家。秦卿收起血迹斑斑的手帕,扭开头不愿意去看尸体是如何被装进袋子、如何被运走的。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眉毛和睫毛,知道她内心哀伤沉痛至极,我心里实在难受,干脆蹲下来,靠近她,伸手从侧面把她抱住,秦卿有了反应,抬起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咬紧下唇。
她的唇膏糊了,沾在牙齿上像是牙龈出血,鲜红的颜色,贴在雪白整齐的齿面与牙缝间像是某种寄生虫。她把背弓起弯下,抱住我的腰,把脑袋贴在我的胸口,我身体一僵,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依然很害怕。
我在这一刻做出一个决定,把秦卿扶起来,让她脱掉她的尖跟高跟鞋,对她说:“我们去找亚瑟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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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此刻正待在隔壁餐厅旁观笔录。
这艘游轮上什么人都有,也包括国际刑警,可我没想到我还能遇到一个不太让我高兴的熟人。
原本我扶着脚步虚浮的秦卿进门已经很让人侧目了,兰斯洛特原本正回答得好好的,一见自己未婚妻进来,还赤着脚,什么法律什么配合警方调查全抛之脑后了,没激动到站起来,只是用不知道什么语言冲我和秦卿大喊了一声,我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见,反正我也听不懂,你骂你的,你老婆还是被我扶在手里。
亚瑟见我们两个出现,立刻迎上来,这种情况他再怎么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板着一张白净的俊美脸庞:“宋朴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想说,你们审你们的,秦卿的安全交给我。”
“交给你?凭什么交给你?你是什么人?你又有什么资本让我放心把秦卿交给你?”兰斯洛特终于不用鸟语骂人了,选择了汉语来讲文明话,虽然语气不大让人痛快,但我理解他的,谁遇到这种事能有好声气才叫奇怪。我对他一笑,尽管他眼里那刀子飞得可以把我切成蜜汁叉烧肉:“我谁都不是,我就是秦卿的同学,你有意见了?”
兰斯洛特突然就没声了。想必他应当考虑到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愿意为秦卿档枪子儿也好,至少秦卿多了一个肉盾。他重新恢复了镇定的表情,警察也得以继续问话。
我又和亚瑟说了几句话,交代了一下,正准备扶着秦卿离开,旁边有人道了一句“等等”,我心觉这声音有点耳熟,转头一看,一个穿着长大衣的人从走廊上走了过来,撇开那高破天际的身高与标志性的脸不说,我的目光落在他衬衫上别着的警徽上,心里的想法是:妈的,沈文宣的男人怎么还是个国际刑警……
是的,我之前提到的那位熟人,就是达伦·安迪瓦兰。
安迪瓦兰手插衣袋,这种时候还不忘装逼,硬要我扶着一个丰满的女孩站在那里等他大老爷似的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还要装腔作势的弹一弹警徽,清清嗓子:“宋朴……”
而他这两个字说出来,餐厅里一阵桌椅翻倒声,我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了兰斯洛特的声音,他又在用他那鸟语说着什么,口气很激烈……
安迪瓦兰抬了抬下巴,满脸轻蔑:“你瞧,你已经这么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