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璃先生。”
亚瑟似乎有些意外,松开门把手,对着男子略略点头。男子身体僵硬,表情怔愣,目光始终与我对视,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他这一生都从未见过的怪物。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蒙哥马利船王阁下。”
哎,这两个人的称呼很有意思啊。
客客气气、疏离冷漠、夹枪带棒、风里来雨里去……
大概是亚瑟的哪个合作对象吧。我心想。提着箱子没有吭声。
那个男子比我高出一些,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于我而言有一定的压迫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角微微下垂,睫毛长而平直,脸型阴柔,但五官却生得凌厉,矛盾冲突很严重。穿着条纹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留得长,额发已经盖过了眉毛,像是海藻一般一条一条的垂下来。他从裤袋里往外掏手机时我看见他中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一闪而过,看不清楚。而亚瑟已经打开了房门,示意我进去。
房间很小,一米二的单人床,嵌入式衣柜,有一个独立的小卫生间,除了淋浴间就是挤在一起的洗漱台和马桶,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翻卷滔天的海水。视察完这个暂时的避风港,我放下行李箱,回过头却发现亚瑟还站在门口,我一呆:“……还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华清璃先生的。”亚瑟粲然一笑,显得玲珑可爱,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他特地要求住到您的隔壁,我有点好奇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神神道道的。我有点烦,把脑袋一托,很直白的说:“我不认识他。从来都不认识。”
亚瑟偏一偏头,一个“哦——”拖着很长的尾音,他胸前的玳瑁眼镜一上一下:“我希望真的是这样。在这个关头宋朴小姐您出问题,我可是会很苦恼的啊。”
这话说得好像我在参与一个庞大的计划,我是其中的一个提线木偶,是最重要的一环,无人可以替代我。我坐到床上,抱住枕头,脸埋进被子里不再看亚瑟。听见了关门声后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眺望着窗外,内心茫然。
这艘游轮上没有罗德就有其他人,能让亚瑟如此注意我的人没有几个,他未必会听罗德的话。
那么在我和亚瑟共同交涉的朋友圈里,除了罗德,那就还有一个死掉的唐晓翼。
我和华清璃是初次见面,亚瑟应当知道,可是为什么他还在一遍一遍的确认着?他……在害怕着什么?
我攥紧了被子,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的从地壳深处涌现上来,如狂风暴雨,世界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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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用餐之前,亚瑟敲开了我的房门。这回他换了一身正装,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酒红色领带,中规中矩的站在那里,见我开门,他还把自己帽子提了一下以示问好。我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心中莫名其妙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窘迫,我拉了拉领口:“……什么事?”
亚瑟笑容可掬,彬彬有礼:“晚餐时有一场戏剧,按理该以歌剧院的规格出席,宋朴小姐不需要换件衣服吗?”
你们演你们的戏,我吃我的饭,有什么冲突吗?我当然摇头,这个反应在亚瑟的意料之中,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含笑点点头,身体往旁边一让,很轻巧,仿佛他脚下踩着轨道,轻轻一滑就退到了一边:“请。”
餐厅在二层甲板,我和亚瑟进场时台上戏剧已经开始了。威/尼/斯水镇背景之前,红袍男人紧跟在绿衣男人身后,用极为粗犷的声音说道:“伊阿古,你真是个怪人!你说你恨那个奥赛罗将军,你不是已经追随他很久了吗?”
绿衣男人回过头,手放在胸前,表情却显得漫不经心:“是的,洛德里哥,我恨他。”
“这是一出《奥赛罗》,”亚瑟用一种好似在吟唱的口气轻轻地说道,“宋朴小姐喜欢莎翁吗?”
左不能告诉他我只知道莎士比亚是英/国人。我尴尬的笑着,内心急于找到一个位置坐下,亚瑟仿佛洞悉我心中所想,将我带到一张餐桌旁,微微弯下腰做了一个“请入座”的手势。我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刚刚坐定,旁边那人把餐巾在腿上叠好,嗓音压得很低:“宋朴?”
“嗯?”眼下餐厅正因为台上戏剧而熄灭了部分灯光,这张餐桌位置相对靠后,光线更是暧昧不清,趋于昏暗。我在黑灰的光里仔细辨认坐在我旁边的人,不免有些哑然:竟然是秦卿。
秦卿今天穿着不凡,紫色的丝绒衣裳,颈子上戴着钻石项链,戴着一副真丝手套,染了棕色头发,烫着鬈儿,一束一束地垂在耳边。好嘛,她现在看起来很像一个古着司法官了。
秦卿本人算不上有多艳美逼人,至多算是东方式的清秀佳人,鼻梁和嘴唇都长得好看,只是一双眼睛失了神魄,需要别人来点亮。她对我嫣然一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啊,小姐,您能别对我笑了吗,你后面的管家大人都要用眼神杀死我了呢。
我依然是很尴尬的笑着:“船王阁下邀请我上船的。”
“噢,不可小觑啊。”秦卿轻描淡写的敷衍着,她对自己的上船理由避而不谈,我注意到她左手手套有些不对劲,中指根部耸起一圈,看形状是个戒指模样的东西。如果是装饰性戒指的话秦卿应该会把它套在手套外面,可是她却选择把它盖在手套里面,只能说明她不想看见它,不待见它,甚至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戴着它。
……秦卿订婚了?
她就比我大一两岁,就订婚了?她跟谁订的婚?
秦卿家世大,内里斗争激烈,父亲能够掌握实权已是不易,为此付出了失去自己妻子的代价,他当然是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过好的。但是到底是世家,商政联姻是不可避免的过程,秦卿父亲身先士卒做出表率,需要把秦卿嫁出去以起到带头作用,秦卿是牺牲品,但到底是做父亲的,会想方设法为她谋得一个称意夫君,可看秦卿对订婚戒指的态度……想必这门婚事并不让她称心如意。
世家子弟的悲哀,展露无余。
台上戏剧仍然在唱着。美丽的女主角与男主角一同出现,金发美人身披蓝裙,手指按在颈间耶稣像上,真挚而含情脉脉:“亲爱的父亲,我永远都尊敬您;但现在,我必须顺从我的丈夫,就像母亲必须顺从您一样。”
“亲爱的小姐,我永远都尊敬您,也永远都顺从您,就像雏鸦必须顺从老鸦一样。”
餐桌的对面,突然有人用同样的腔调说着这段被改编之后滑稽可笑的戏词,镜片的微光一闪而过。我抬眼看去,对方摘下眼镜以纸擦拭,隐约看得见他睫毛不长,但鼻子很挺,额发垂下。是华清璃。
他在对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