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温枝与自己的父母并不熟悉。
虽然这么说显得很奇怪,但他实际上是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卿裕明口中极度期待他到来的父母,在他出生之后,就直接把他送到了安心在乡下养老的奶奶那里。
但卿温枝并不觉得孤单。
在乡下,在一群老人家中,他收获了非常多的喜欢与爱。作为养老圣地为数不多的小孩子,他背后的靠山,是所有来这里养老的爷爷奶奶们。
所以即便父母没有陪在身边,他也并不是没有底气的孩子。相反,来自长辈包容的爱,开明的观念以及自身的实力,他在自己感兴趣的很多方面,都能找到厉害的老师,比如古典舞,古筝,笛子,戏曲,绘画,各种各样。
养老圣地一众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都是搞艺术的好手,难得看到自己喜欢的,还如此有天赋的小辈,纷纷开始“为老不尊”,一个个都开始使尽手段,势要将卿温枝收入门下,成为小弟子。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卿温枝,小小一个,话都说不清楚,就要开始处理爷爷奶奶之间的人际纠纷了。至于他自己的奶奶?摇着个扇子在一边看戏呢,时不时还要上场点提几句,生怕有人落入下风,没办法给卿温枝带去“骚扰”。
卿温枝偶尔也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抵抗住来自爷爷奶奶们的诱哄,说不定现在的自己不是在韩国娱乐公司的地下室里,而是在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或者是作为戏曲传承人出现在剧院里。
但是没有如果,在卿温枝马上就要同意的时候,他跟随奶奶来到了美国度假。
非常偶然的,他坐车路过了纽约的布朗克斯区。
街区老旧的墙面上,篇幅巨大的,色彩冲击的涂鸦画一下抓住了他的眼球。明明那个时候布朗克斯区的天空都是灰的,但是却依然有如此生命力旺盛,挣扎向上的艺术在这里出生,发展。
街头随意处可见穿着大码衣服的黑人青年,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时不时即兴来一段rap battle,无论获胜与否,都兴奋的大喊。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背着包的青年拿着罐装油漆,肆意的在灰黑色的墙面上撒出亮眼的红色。
就连街边店铺里放的音乐,都与众不同——明显而又快速的鼓点结合在一起,一长串的英文被快速吐出。卿温枝没办法很好的形容它们,只是觉得,那好像并不是简单的语速快,就能做到的。
陌生的地方,冲击的涂鸦与文化,吵闹而不优雅的音乐。
卿温枝趴在车门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新奇事物。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但是新奇的。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世界的面目,沉浸在发现新兴趣的喜悦中不可自拔。
奶奶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她的人生宗旨就是“只要我热烈灿烂的活过,下一秒死去也无所谓”,洒脱的小老太带给卿温枝的影响也是这样的。
不仅如此,奶奶还主动帮卿温枝找了了好几个这方面的老师,算是让卿温枝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但是,hiphop的历史并不长,奶奶的人脉也没有厉害到能请来那些元祖级的人物,再加上卿温枝的接受能力又很快,没过多久,几位老师就纷纷辞行,表示自己没有很多的东西能交给别人。
所以,这个暑假,名义上,卿温枝在美国学习hiphop文化,实际上这个小孩猛的很,直接带着保镖就往地下冲,哪里有演出哪里就有他。也得亏纽约经过整治之后安全了不少,不然他这种一看就很精贵的小孩,早就被带的影子都不见了。
在纽约之后,他又不满足,央求着奶奶多留一段时间,从布朗克斯一路向南向西,洛杉矶(the gangsta rap),迈阿密(the southern way),湾区(the bay)等等,他跟着老师和他讲述过的历史,一步一步走过这些城市。
渐渐的,他开始不满足于参观别人的rap battle,他想要看他们唱歌,想要看他们说rap,想要真真正正的跟着音乐舞动自己的身体。
卿温枝瞄上了音乐节。从迈阿密的Ultra,加利福尼亚的Coachella,再到芝加哥的Lollapalooza,他亲历了一场场大热的音乐节现场,认识了一位又一位的rapper,被现场狂热而又洒脱的氛围吸引的死死的,最后被奶奶带回去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只可惜,奶奶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说服了。
“你的母亲已经在等你了。”
小小的卿温枝仍然在渴求着母爱,所以即便很不舍得,也知道母亲来见自己一面很难得,马上就收好东西回到了中国湖南。
只是迎着他归来的并不是拥抱以及微笑,而是母亲的问责。
“为什么在美国呆了这么久?你的假期不是早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还没有去幼儿园上学?我之前给你制定的任务单你完成了吗?”
“任务单”,是十岁之后的卿温枝最讨厌的词汇,但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第一次和母亲见面,会一直被责骂?为什么和奶奶口中温柔美丽但事业心很强的母亲一点都不一样?“任务单”又是什么?自己做错什么了嘛?难道自己……是不被爱的小孩吗?
尚且年幼的他没办法好好处理这些问责,奶奶倒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直接把他抱到门外假装不在意的李奶奶怀中,示意李奶奶带着他去找别的爷爷奶奶,她则是一个人留在屋子里,面对着母亲。
卿温枝回头看,却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两个人对峙着,,气氛非常紧张。
这唯一的一次见面,就是卿温枝十岁之前对母亲的所有回忆了。她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卿温枝的生活像是回到了原点,只是多了些新的兴趣爱好。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能看到奶奶经常一个人坐着叹气,能看到她把自己交给别的爷爷奶奶,匆匆离去。他不知道奶奶在忧虑什么,但他却没时间多想——不知何时,他的日程表被定下来了,每个时间缝隙里都被塞满了他以前学过的东西,却唯独没有一点hiphop的影子。
卿温枝扯着日程表去找奶奶,奶奶就会把他拉到一旁,悄悄说:“你晚上学你那个就行啦。”
“可是日程表……”
“没关系,奶奶重新给你做一份,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在自家奶奶的“篡改”和其他爷爷奶奶的合力隐瞒下,五岁的卿温枝没有察觉到半分不对,就这么一直长大到了十岁。
“那十岁以后呢?”
围坐在卿温枝身边的金珉奎有些忍不住问出声。这种不懂得看眼色的行为立马就被崔胜澈制裁了。
崔胜澈一边制裁金珉奎,一边还要笑着和卿温枝说:“没事,别听他的,你继续说,我们不打断你。”
但可能是因为金珉奎的脸太皱了,崔胜澈的表情又过于狰狞,反而让卿温枝忍不住笑。
他拿着崔韩率友情提供的手纸擦去眼泪,笑着说:“没关系的,哥,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不在意了,没关系的。”
崔胜澈和金珉奎都不是什么很容易安静下来的主,即便卿温枝这样说了,他俩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决定继续把戏演下去,没看到人都被逗笑了吗!
全圆佑又扯了张纸,从自己背包里摸了一瓶香草丝绒拿铁——顺便一提,这是卿温枝被无数苦兮兮的咖啡折磨后,选出来的唯一指定口味的咖啡——插好吸管,往卿温枝嘴边一递,卿温枝就自觉咬住了吸管。
他顺手又拿出了水果软糖,塞到卿温枝嘴里,慢悠悠地说:“没事,金珉奎他该揍,你别搭理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觉得过去了,又不代表我们不会心疼。”
说完,就转过身去,接着整理书包的动作轻轻擦了一下眼泪,似乎是有点不太好意思说出刚刚的话。
卿温枝眼泪又出来一点点,不过马上就给他止住了,他轻咳了几声清了下嗓子,才继续说。
其实卿温枝十岁之后的生活,并没有成员们想象中,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即便有钱,也只能生活在母亲的威压下。
十岁的开端,宠爱他的小老太突然去世了。第一次面临生死诀别,还在冲击着他的大脑。在奶奶刚去世的时候,他无法理解别的事情,只知道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老太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时候,是母亲突然出现,将他接走了。
卿温枝从这个举动中汲取了爱意,试图和自己的母亲和睦相处,像一般的家庭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母亲还不知道他喜欢hiphop文化的时候,他们其实有过一段好好相处的日子的——虽然母亲不像奶奶说的那样温和,但是她没有太给卿温枝脸色看,可能是看在卿温枝在艺术方面令人惊叹的天赋上,即便他没有严格按照母亲的日程表生活,他也能够获得令人惊叹的成绩。
但是情况马上急转而下,在母亲发现卿温枝晚上并不是在练习古筝,而是在练习rap——这个她口中粗鄙的玩意——并且还向她提出要求,希望能拥有第一个来自母亲的调音台的时候,母亲终于发现卿温枝真正的日程表,和她给卿温枝做的日程表根本不一样。
他们爆发了争吵,卿温枝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一直在美化母亲在他心中的形象。顺风顺水的人生教会了他礼仪和风骨,但是没教他怎么向权威低头,他据理力争,试图说服母亲,试图证明自己内心的美化是正确的。
显而易见的,他失败了。
母亲将他的房间彻查了一遍,把他所有的歌词本,调音台,录音设备全部都找出来了,原地进行销毁,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甚至拆掉了他房间的门锁,不允许卿温枝独自呆在房间超过十分钟。
卿温枝无法忍受,但是没有方法。他尝试过用节食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以祈求母亲的回心转意,可是等他饿昏过去,睁开眼只能看到医生给自己吊的葡萄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没有在母亲这里任性的权利。
父亲曾经偷偷劝过自己,不要反抗母亲;父亲说,在这个家里,母亲就是最大的权威,所以只要顺着她就好了,有什么实在想做的事情,可以偷偷做嘛;父亲甚至还举了自己的例子,说自己背着母亲买了好多画,还说母亲其实是爱着自己的,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去爱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有些过于严厉。
他相信了。
卿温枝用自己的零花钱,偷偷买来白色的宽大T恤,在上面肆意的涂鸦,想作为自己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涂鸦作品。他甚至还为此请教了父亲,如何让涂鸦颜料存在在衣服上,而不至于被洗去。
然后第二天,他所有的作品都消失不见,只留一张快递单,和母亲轻蔑的一句“这种衣服,能捐去山区,也算是它唯一的贡献了”。
卿温枝想不通,他发狂,他痛苦,他嚎哭,可是所有的行为都没有引起母亲的一点怜惜,反而使卿温枝被管束的更加严格。
他变得沉默,学会了隐忍,想要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但卿温知不知道,他们的矛盾,才刚刚开始。
母亲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形象,能让她在酒会上,闲聊时,能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谈资。她只需要卿温枝继续学习高雅的艺术,保证自己的仪态,能做一个被人人夸赞的,艺术天赋非常的“卿家二公子”。
她从来不想看到卿温枝学习什么hiphop文化,那在她看来就是糟粕——甚至流行音乐对她来说,都是没办法被拿上台面讨论的东西。
卿温枝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只会更加强她的控制欲,更想让卿温枝成为在她手心跳舞的八音盒娃娃。
可是卿温枝没办法停止反抗,一旦停止,就是失去自我的开始。
母亲可能以为,在她如此强度的制裁以及打压下,卿温枝心中关于hiphop文化的想法,早已成为了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事实恰好相反。
在卿家大宅的日子里,他原来对hiphop流于表面的喜欢,反而真正深入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