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何绿华又一次跟高考一样站在人生岔道口。
而她再一次选择远走。虽然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
上一次离开家,对未来还有一点稀薄的期冀。
因为她曾经得到过毫无保留的爱,非常非常多,才能在世界对她翻出另外一副狰狞的面孔,大声说“不”。
尽管抗争几乎没有赢过,她却从来没有低过头。
因为她知道她有后路。有后路的姑娘就像三毛一样,底气非常足,可以满世界流浪。
彼时太年轻狂妄,以为时间很长,却不知道生老病死会来得那么快。
当爱你的人一个个远离,你要怎么办呢?
再找一个爱你的?
可哪来的无缘无故的爱呢?
阿公阿嬷爱她,是因为他们是血亲。
陈烨愿意与她结伴同行,是因为他们未来会有个孩子,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连在一起。
提供生育价值是这场婚姻缔结的基础。
这个基础不存在的话,毛将焉附。
她碰到过大爱无疆的人。心生钦慕,却知道不是自己的同路人。
遇上性情尚相合的陈烨,却一场水中月镜中花,怎样使尽全力都维持不住那幻像。
这一次,她大概纯粹是为了逃而逃。
她知道,她是个失败的逃兵。
她又输了一次。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输过太多次,输成了习惯,习惯到偶尔赢一场都觉得诚惶诚恐。
输反而是生活常态。
陈烨不是个清教徒单身到三十的。
之前有个谈婚论嫁的女友,结婚前反悔,要求陈家追加五万礼金。
那是陈家的所有积蓄,父母养老和老三娶亲的钱。
显然他的家底,对方一清二楚。保不齐又是陈父哪一次喝多了说出去的。
算计的明明白白。
虽然陈烨脾气软和,但爸宝之所以称为爸宝,是因为他很爱他的父亲,而他父亲也最爱这个会读书的二儿子。
不止他父亲,全家都爱他。
被娇宠长大的男人,再温和也不是没脾气。
只是他的需求都被很好的满足,他不需要发脾气而已。
他那次发脾气的后果是一走了之,马上申请外派去了深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放了女方鸽子,一去就是五年。
硬生生从一个搞技术的变成搞业务的。
彼时的深圳刚刚好1992年。
没有一个姑娘会愿意等一个悔婚的男人。
但是,何绿华觉得陈烨估计很后悔那一次悔婚。
如果那时候好好谈谈,也许现在他已经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背上还有一个。
那姑娘七年抱三。一儿两女。拼着交罚款,生了个儿子。
而陈烨现在膝盖下空虚。
以前还能说他不喜欢孩子,那是因为没有碰到自己生的。
从之前他的表现来看,没有一个男人不想要一个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拖了这么久,都已经是因为陈烨最后的倔强。他好面儿,不愿意被人看笑话。
所以她觉得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是正理。他早早再找一个,也许明年就能当上爸爸。
而她也从这场再也没有性价比的婚姻中解脱。
她独来独往习惯了,熙熙攘攘的大家族生活对她而言其实是折磨。
陈烨这一次没有再说话。
她不想说再见,跟同学联系好,趁着陈烨出差,拎包走了。
她的物欲很低,身体也扛冻,零度气温一件毛衣就够了。
以前在工厂,一天到晚都是工作服,便服穿的不多,一件可以穿很多年。
今年也就买了刚上市的美特两件特价长袖T恤和牛仔裤。
全部家当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数了数一共十二件。
容江只有夏冬两季,春秋可以忽略不计。
老同学蓝济生在轮渡口等她,骑着一辆凤凰自行车,手上牵着一辆女式的就这么来了。
见她趴在船舷吐得一头一脸汗,半天爬不出船舱。
别过脸鄙夷道:“别走到哪,污染到哪儿。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亏你是渔民的后代。”
两人算是发小,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长大以后错位的严重。
一个祖上八辈子都是贫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穷得响当当。
一个祖上七辈子都是渔民,面朝大海背朝天。第八代做了邮差,自行车铃当当响。
从两个人的身体特征都能看出来他们的来处。
老同学蓝济生,是个长条驼背的细高个,长脸眯缝眼,倒八眉,面色黧黑,双手双脚骨骼粗大,青筋凸起,手脚都是老茧。
而何绿华有着渔民的扁平足,手脚纤长。
蓝济生一次嘴瓢说何绿华像猴子,肯定善于攀爬。
结果这货的扁平足水里还行,上下山不给力,每次春游都是拖后腿。
何绿华记恨那句“猴子”,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问号”,取笑他驼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