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没有大志向,阿公阿嬷也只是希望她考个大学,找份工作。
那么目标已经达成一半,虽然不尽如人意。
纯理工院校姑娘稀缺。这个新学校,一个年级所有专业总共就八个姑娘,一间宿舍就塞满了。
女生宿舍直接踩在所有男生宿舍头顶上,布满防盗网。
被戏称为“浔大女子空中监狱”。
何绿华是个典型的南方姑娘,个头不高,四肢修长,面容清秀,性格沉静,经常说些不合时宜的冷笑话,人缘不错。追求者众多。
大学生运动会,她还报过名的,虽然被刷下来。
彼时精神头劲劲,偶有挫折,也能很快振作,跟现在判若两人。
结婚才几年,人都要废了。
让庄贵元想起何绿华刚入学的时候,不过现在明显更糟糕。那时候的何绿华衣着土里土气,面上一股愤世嫉俗的戾气,眼神却懵懂,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
现在的何绿华,让她突然想到一个著名人物——祥林嫂,虽然她不曾重复那经典的呓语。
她把本想拿出来分享的儿子照片又塞了回去,力邀何绿华出去走走。
“去我家看看茶山,我妹包的。”
何绿华吃惊:“阿阮已经毕业了?”
庄贵元嗤笑:“你这日子过得有多糊涂,她小我们三岁,早就从农学院毕业了。都结婚了。”
小阿阮是她们当年的打工搭子之一。愿望就是要做茶场主。
人人都有明确的方向。
只有她,前方一团迷雾。
两次流产,断腿,似乎将何绿华的精气神都吸走了,只余颓唐。
她拒绝思考思想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即使那些念头像深渊一样日日凝视着她,诱惑着她。可她知道一旦触及,等待她的是万劫不复。
她宁愿沉迷网文打发日子苟活,里面有着一个个让人脑洞大开的新世界,能短暂淹没她心中那片干涸混乱的垃圾场。也不愿意想太多。
网文像精神鸦片,越看越离不开,看的时候沉迷,看完脑中只余一片空茫。
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身为一个成年人,二次元生活不能让她安身立命。
“好,我跟你去看看。”
浔洲离容江直线距离不算远,大巴四个小时,国道修好以后据说可以缩短到两小时半。
只是全省的火车线路是个环,何绿华跟着庄贵元绕了半个省,坐了十三个小时,回到浔洲,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小巴到了庄贵阮的茶山。
一个小丘陵,不大的茶场,顺利的话一年能赚近十万。
茶山此时正在采春茶。
两姐妹显然通过气,庄贵阮看见她,只亲亲热热地跟她寒暄。
“不顺利的话,比如台风。”
她努努嘴。
不远处山体缺了一块,满目青翠,只有那里是褐黄色的。
去年一场台风,造成山体滑坡,毁了四分一的茶山。
其中就包括阿阮的一小片。
她做了个哭脸:“刚承包就亏啦,看别人赚钱好容易。阿绿姐要不要采茶?”
她比十年前长开了一些,跟姐姐全然不像。个子小小,一张娃娃脸,却是个非常干练的女老板了。
不是老板的娘子,她丈夫是镇政府的公职人员,倒插门。
何绿华在大学打的第一份工就是跟着庄家姐妹学采茶。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勤快的姑娘。明明她自己也算勤劳,但是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累。
而阿阮天天忙忙碌碌,却开心的不得了。
彼时十五岁不到的阿阮还在读初中。已经会请假出来采茶赚钱。这在浔洲是常态,学校都会同意。
她采完茶回家,晚上还要打毛衣。外贸的手工毛衣,小姐妹们集体向厂家或者外贸公司接单,然后分工织片。
有的织前胸有的织后背,还有的织袖子,最后再集中缝合。
何绿华跟着她们学会了好几种外国人的毛衣款式。
还成了采蘑菇的小姑娘。那是食用菌的教授给她们介绍的活,一个菌包一年可以采七八次。
还给庄家打过工。
庄爸爸承包了三十亩水仙田。每年十月霜降前后要把种球种下去,春节前又要起出三年生的种球拿出去卖。隔年五月要把休眠种球起出来贮藏。
女儿们给家里干活也要给工钱的。
何绿华跟着庄爸爸学会了栽培水仙。
阿阮的小姐妹们消息灵通,放假的时候,哪里有打工机会,或者有零散手工活,都会互相告知,然后结伴一起做。
何绿华跟着庄家姐妹四处打工,甚至好奇寻摸了一个酒吧端了两天盘子,后来受不了那些低音炮,又跑了。
她就这样一点点攒够了生活费和学费。
现在旧梦重温,她笑起来:“小阿阮心想事成,终于也是资本家了。”
庄贵阮先是板着脸做严肃状,然后自己撑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