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绿华个性内敛,无论多少次都不能习惯开黄腔。感觉自己就像《阿Q正传》里的“伊”们,怎么回应辩驳,都会被看客们贴标签。
她拿出自己最大的定力,脚趾头硬生生扣住地面,第无数次忍下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心里模糊地想:男人真恶心,还好,陈烨有洁癖。她甚至没有听他用普通话说过粗话,可能方言有。但是她有限的方言传承听不大懂什么意思。
人声嘈杂,两人隔得远,难免声音大点。
罐头车间主任秦姐经过听了一耳朵,大声道:“厂长,问你个事。”
她带着几个女工挤过来,笑嘻嘻地隔开两人。
“厂长大忙人哦,好容易看见你有空。小何请好假了吧?”这问句其实是肯定句,听在别人耳朵里,意思是你请好假就走吧,我有事说。
厂长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好了好了。秦姐,你老公的事?”
秦姐把何绿华往后一推,示意赶紧走,一边回答:“是的是的,来几天了。厂长,膨化车间是不是要招管理人员?”
厂长:“呵呵,打算贿赂我多少?”
秦姐爽快回应:“行,我提一箱苹果给嫂子。”她和厂长太太是老乡。
说起老婆,厂长瞬间老实了:“多大点事,明天过来,毕业证健康证暂住证有吗?”
秦姐:“都朝你张口了,哪能没有。经济专业,大专。”
何绿华朝秦姐感激笑笑,往宿舍走去,别人三班轮换,质检科人数不足,得上两班,隔三天值一次夜班。陈烨出差,她已经一个月没回去了。
她先去保安室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来,陈烨接起来,估计睡着了被电话铃声惊醒,声音含糊:“下班了?”
何绿华:“嗯,你几点回来的?我明天去检查。”
陈华:“唔,下午。那行,明天回来吃饭吧,有事说。”
何绿华是有事不隔夜的性子,一听有事就头皮发麻。回宿舍洗漱一番,左右睡不着,干脆骑了自行车回家。
工业园离家半小时车程,公交早没了,自行车大约一个多小时,三更半夜,马路上空寂无人,只有零星几辆往港口的集装箱轰隆隆地经过。
迎着夏夜凉风,路灯流星般从头顶掠过,何绿华痛快骑行一路,心里的憋闷散了些,随后进了棋盘山隧道。
隧道里灯火通明,她还没感觉有什么,一出隧道口,眼前骤然发黑。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放慢车速。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视力,依稀看见一点点灰色坡道,浓雾弥漫。
以及,没有路灯。
再往前,一团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吁口气,摸摸包里的螺丝刀,觉得自己夜半出门太托大了。
谁能想到,山那边月朗星稀,灯火通明,空气中还弥漫着夜来香。过了个隧道,俨然是两个世界。
白天这条路山坡下绿色的稻浪翻滚,路两边榕树的伞盖密密匝匝,被园林部门修剪成了一条绿荫通道,直通尧山登山步道,是夏天一等一的纳凉散步好景。
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潜行其中,就令人胆战心惊了。
往前二十分钟到家还是回头一个小时回宿舍?
她往身后阴阳分界的隧道口看看,又转头直面五彩斑斓流动的黑,一时间各种灵异玄幻的念头纷至沓来,心跳如鼓。
她定定神,又嘲笑了一下自己的脑洞,然后鼓足勇气,松开手刹,一头撞进浓雾中。
不多时,隐约看见前方浓雾中有点晕晕亮光,是车灯?
有点动静总是好的。
这光怎么这么暗?
雾中怎么不打大灯?
那灯居然不动。
她越骑越毛骨悚然,脚下却丝毫不敢放松,越骑越快。
飞速掠过那团光亮时,她迅速瞥一眼,才发现是一辆大篷车停在路边,车旁影影绰绰有几个人看过来。
有人打个呼哨。
车里窜出人来,用方言骂骂咧咧。
然后一连串脚步声,骑车声,汽车发动声。
她吓得奋力蹬车,完全放开了刹车,自行车箭一样冲过去。衬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顺着山道拐了个弯,风突然变了个向,宽大的衬衫风帆一样把她往旁边一带,车把一歪,她下意识抓紧刹车,后轮瞬间腾空,车子翻个跟头,连人带车摔下路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坡下,全身上下无处不疼。
雾还是那么浓,但是夏日天早,有熹微的晨光透出来,总算能见度好一点,山道上一丁点动静也无,不知道大篷车走了没有。
她缓了缓,晕乎乎地慢慢爬起来检查。
额头一个大包,估计淤血了。右手脚都有些扭了,肩膀很痛,但是能动。几处磕碰 ,衣裤磨破几处,渗出的血已经跟衣物干结成块。没有断胳膊断腿,没有严重脑震荡,右耳有点嗡嗡的,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是命大。
自行车摔到了下面稻田水沟里。万幸没有砸坏人家的水稻。
她半爬半蹭 ,把车一点点拖到田埂上。
所幸没有散架,只是车把歪了,刹车线断了,前轮破了胎。
她用双腿夹住前轮,顾不得手疼,一点点用力纠正车把。
怕再碰上大篷车,不敢上马路,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把自行车当拐棍一样使,辨明方向,发现是这片稻田离家不远,遂铿铿锵锵地沿着村道推回了家。一路艰辛自不必说,到家已经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