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梦见了国小时的教室。

你知道这是梦，但是一切都太过于真实。木制的课桌，绿色的黑板。窗外的樱花正开着，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几片，落在书桌上。

你坐在自己的座位里，第三排靠窗，很快你听见了笑声。清脆明亮的，属于女孩的笑声。

你抬头，看见里香姐姐站在讲台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褐色的长发泛着蜜色的光泽，她朝你挥手，眼睛弯成月牙，

“奈央，一起来玩呀！我们来玩弹珠吧！”

你笑着应她，刚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怎么都动不了，像是被死死地钉在椅子上了。

你低头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黑色的头发，正一圈圈收紧，那头发从你课桌的抽屉里漫出来，正源源不断地蠕动着。

“里香姐姐…”你想求助，但喉咙只能发出嘶嘶声。

讲台上的里香还在笑，但脸却开始融化，像在高温下融化的蜡烛。白色的蜡油从额头开始往下淌，流过眼睛，鼻子，脸颊，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和空洞的眼窝。

你恶心得想吐，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拼命挣扎，手腕上的头发却越勒越紧。

融化的皮肉滴在讲台上，她的声音也变得黏腻，粘稠地裹住你的耳朵，

“奈央酱…我们永远在一起哦…和忧太一起…三个人…永远…”

教室的角落里，那只绿色眼睛的小猫蹲在那里，脖颈歪成诡异的角度，空洞的眼睛看着你。

“要把我的手剁了吗，奈央酱？”

你猛地转动眼珠，看见田中拓海从后门走进来，他的脖颈拧转了一百八十度，正脸朝着后背，嘴巴一张一合。

眼珠再一转，那个叫健太的小男孩已经坐在你旁边的座位上了。他手臂的位置空荡荡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奈央姐姐…我好疼…”

你张开嘴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你想闭上眼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然后是那只眼睛。

教室前方的墙壁上，乌贼般的单眼，没有眼睑，不会眨眼，藏于芦草丛之中，如同深海的漩涡在冷漠地注视着你。

你猛地惊醒。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全身都是冷汗。

你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在那个恐怖的教室里。

视线里的天花板有着最普通的木板纹路，你转动眼珠，看见书桌、衣柜、窗帘。

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你挣扎着坐起来，灰色的被子滑到腰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床边的地板上，乙骨忧太立刻抬起头。

他没睡，一直坐在这里，背靠着床沿，膝盖曲着。你看过去的时候，他正看着你，黑色的刘海依旧垂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一点刚醒的迷糊。

“....奈央！”乙骨忧太顿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急切地倾向你。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愣愣地看着乙骨忧太的脸。

对了，芦苇丛，健太，那只乌贼般的眼睛，黏滑的口器，还有腿被咬住时皮肉撕裂的剧痛…

你的腿！

你猛地掀开被子，右腿完好无损地在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你动了动脚趾，屈起膝盖，又伸直，动作流畅得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怎、怎么会？”你开口，声音还很沙哑。

“是反转术式。”乙骨忧太立刻轻声解释，“家入老师治好了你，奈央的伤已经没事了，完全好了。”

你抬起头看他。乙骨忧太跪在床边，脸离得很近，他穿着一件你没见过的白色外套，领口竖着。

一个月没见，他好像晒黑了一点，脸颊的线条也变硬了，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你救的我？”你问。

“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小葵给我发消息说找不到你…我马上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速变快，“妈妈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说你来东京玩，在我这里住一晚。”

又被乙骨忧太给救了。

明明之前你还和他那么硬气的吵架，故意不回信息，幼稚的冷战。

可现在呢？你躺在这里，身体的每一处完好无损，是因为他。如果这次不是乙骨忧太，你绝对已经死了吧。

空气静了几秒，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发出电流嗡鸣的声音。气氛好像...有点奇怪，又或者只有你一个人在尴尬着，乙骨忧太的视线还热切地黏在你脸上，带着忐忑的期待。

该说点什么的，你盯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盖上几天刚涂的淡粉色指甲油都还在。

“…谢谢..哥哥。”你说完就立刻别开脸，盯着窗帘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缝。你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憋回去，顺便在心里骂自己太弱了，每次都要他来救你。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眼睛更亮了，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

“奈央没事就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还在笑。脸颊莫名有些发热，你赶紧转移话题，

“...我的衣服呢？”

话一出口，你就意识到不对劲，你身上穿的不是昨天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明显是男式的，袖口长出一大截。

等等！

你低头，掀开领口往里看。

而且内衣…内衣…

昨天穿着的白色内衣也不见了！

“谁、谁换的！我的衣服！”

你的脸颊爆红，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下一秒在心里拼命祈祷，拜托不是他拜托不是他拜托不是他。

“是我。”乙骨忧太肉眼可见的整张脸都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什么？

什么？！

“你——”你坐起来，抓起枕头狠狠砸过去，

“你这个变态！谁让你换的！”

全身上下…全身上下都被乙骨忧太看光了！就在你昏迷，在你毫无意识的时候。

你是真的想哭，光是想想都觉得羞耻得不行！

枕头砸在他肩膀上，又软绵绵地掉在地上，他没躲，只是站在那里任你砸。

“因为衣服都脏了，”乙骨忧太小声解释，声音越来越低，“身上也沾了很多血…我用毛巾擦了，想让奈央睡得舒服一点…”

“你不可以找别人吗！”你说，“其他女同学都可以呀！”

“我不想让别人碰奈央。”这句话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补充，

“我的意思是…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不想打扰别人…而且奈央受伤了，我、我想自己照顾…”

“没关系的，奈央，”乙骨忧太安慰你，孔雀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我们是兄妹，是一家人，小时候我也帮你洗过澡，换过衣服…”

哈？你只觉得他的话在火上浇油，已经完全把刚刚得知他救你的那些感动抛在脑后。

“小时候是小时候！”你打断他，“我现在都国三了！国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