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挨揍对他来说变成了家常便饭。
拳头砸在胃上,空气被猛地挤出去,接着是肋骨。
一下又一下,钝痛炸开。
乙骨忧太试图用手臂去挡,手腕却立刻被踩住,鞋底碾着骨头,刺痛尖锐。
“为什么今天只有两百円啊?”
头顶传来笑声,鼻尖满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的后脑勺蹭过粗粝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哈哈快看这家伙的脸。”
“又要哭出来了,我说——”
黑色头发被猛地拽起,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被迫抬起头。
“如果我是你啊,我就去跳楼了。”
话语落下时,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再次爆开,更响,更刺耳。
视线晃动中他只能看见几张模糊的脸。
那些脸在逆光中失去了五官,只剩下嘴巴开合的黑色洞口。
好痛苦啊。
乙骨忧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但是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心里重复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在意识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乙骨忧太能感觉得到。
是里香,正在不安地蠕动着。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将那膨胀翻涌的存在感往下压。
“喂,拓海,这小子嘴里还在念叨呢。”
“说什么呢?嗯?”他的脸被拍打着,不重,但满是羞辱的意味,“大声点啊。”
乙骨忧太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里香…
她想要出来。
她想撕碎这些人。
她想用最残忍的方式…
不——!
求你了,里香,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动….
没关系的,他已经习惯了。
这种每周几次的疼痛和屈辱…
只要里香不出来,什么都好。
身体的创伤会愈合,淤青会消退,但里香一旦现身,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师皱着眉头的样子,同学窃窃私语的躲避,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妹妹嫌恶的眼神…这些他都能承受。
再忍耐一下就好。等他们觉得无趣了,就会像往常一样散去。
他会自己爬起来的。
先去职员室,接着是保健室。
井上老师会示意他坐下,熟练地打开医药柜,而他则会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不停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头顶传来笑声和模糊的辱骂,鞋底在手腕上恶意地碾了碾,乙骨忧太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他会安静地回到教室后排的座位。
接下来只需要祈祷今天剩下的国语课和数学课能平静地过去,伤口不要裂开,不会因为疼痛而忍不住闷哼出声引人侧目。
他会自己安静地走回家的。
母亲大概会在厨房里背对着他说一声“你回来了”,晚餐时或许会多看他两眼,但最终什么也不会问。
父亲当然也不会多和他说一句话,他已经对自己的儿子失望透顶了。
至于他的妹妹奈央….
你大概会全程盯着电视里的偶像节目,或者和同学发着短信。
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在他回家时扑过来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叽叽喳喳,也不会再用那种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崇拜的眼神看他。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谁会想要一个像他这样阴沉的,这样逊的哥哥呢?
昨天,前天,以及每一天。
只要看见他的脸,奈央就会飞快地移开视线,脸上全是毫无掩饰的厌恶。
今天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等他今天起身回房间,小心翼翼地路过沙发时,奈央又会像之前那样,把电视音量调大,或者干脆站起身走开,用行动表达“不想和你待在同一空间”的意思。
或者她还会像昨天那样,“啧”一声,脸上闪过不耐烦的——
诶?
体育仓库的拐角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甚至有些踉跄,猛地停在了他们这群人前面。
乙骨忧太被按在地上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双沾了些泥土的黑色校用皮鞋,以及一截熟悉的深蓝色百褶裙。
是..是谁?
他困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有些凌乱的白色水手服上衣,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起伏着。
平日里总是梳得整齐的黑色短发散乱地贴在泛红的颊边,那漂亮的绿色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盛满了恐惧。
正是他的亲妹妹,乙骨奈央。
你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那个深蓝色的便当盒。
盖子歪在一边,里面剩余的、早已冷透的酱汁和饭菜残渣,正顺着盒壁和纤细的手指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酱汁弄脏了洁白的短袜和小腿,在平时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上留下难看的污渍,但是你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紧紧盯着被踩在地上的乙骨忧太。
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用力吸了一口气,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尖细且颤抖,
“放、放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连那几个按着他的高年级生都停下了动作,有些错愕地看着你。
你闭了闭眼,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又喊道:
“听不见吗!放开我的哥哥啊——!”
乙骨忧太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奈央…?
“哈?!”抓住他头发的高年级生,三年级A班的田中拓海率先反应过来。
他松开手,直起身,脸上露出恶劣而兴奋的表情。
“你是这家伙的妹妹?”
旁边一个跟班回过神,嗤笑出声:“我说,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不过,脸倒是挺可爱的。”
他们几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开始朝你逼近,脚步不紧不慢。
是那种带着打量和恶意的目光,你隐约能意识到这种目光背后的含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妹妹酱别生气嘛——”
高年级生的鞋底磨蹭着地面,发出令你不安的沙沙声。
“滚、滚开..!”
你强撑着抬高下巴,声音尖锐,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像一只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幼猫。
这模样似乎取悦了他们,田中拓海咧开嘴,又往前逼近一步。
你的视线扫过他们嬉皮笑脸的脸,咬着牙,将手里那个还沾着冰冷酱汁和饭粒的便当盒,用尽全力朝他们砸了过去。
“砰!”
塑料盒砸最前面的棕发跟班上,里面残余的黏腻汁水溅了他一身,盒子弹开,滚落在地。
“呃啊!脏死了!”
棕发跟班措手不及,低头看着身上的污迹,脸色顿时变得恼羞成怒。
你愣愣地看着酱汁从他的发丝和脸上淌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奈央——!快跑!!”
一声近乎撕裂的吼声从地上炸开。
乙骨忧太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爬起来,猛地用手肘撞开侧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