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奈央酱——”

妈妈的声音隔着拉门，混着厨房里洗碗槽的水流声，模糊地传进房间。

你正跪坐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费力地勾着腰，将白色小腿袜的边缘往上拉。

“奈央酱——？”妈妈又喊了一声。

“干嘛——！”你朝着门外喊，声音拖得长长的。

刚调整好的袜子边缘又被弄皱了一点，真烦人。

脚步声靠近，妈妈拉开房门，却没有进来，只是探进半个身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奈央酱，今天…和哥哥一起去上学吧。”

…哈？

和乙骨忧太一起？

“不要！”

你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声音拔高，眉毛皱在一起，“绝对不要！”

妈妈叹了口气，走进来，反手轻轻拉上门。“最近新闻里好多尾随女学生的变态，太危险了。让哥哥送你上下学不好吗？”

开什么玩笑，你在心里嗤笑。

如果真有那种变态，你还不如指望你自己呢。

乙骨忧太那么瘦弱，又总是低着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怎么可能保护得了你？到时候说不定还要你反过来保护他。

“妈妈——！”

你打断妈妈的话，语气不自觉地又带上了和她撒娇时的黏腻尾音，“我和小葵今天约好要在路口碰面一起上学的嘛！”

你抓起放在一旁的皮革书包，上面挂着闪闪发亮的流行挂件，随着你的动作叮当作响。

“那至少放学，”妈妈退了一步，语气却更坚持，“放学的时候，让哥哥在校门口等你，一起回来。”

“啊啊！烦死了！”

你捂住耳朵，夸张地摇晃着脑袋，黑色的齐肩短发甩动着，“我不想跟他一起走！为什么非要和他一起不可啊！”

你讨厌自己的哥哥，乙骨忧太。

提起“哥哥”这种角色，在你看过的少女漫画或者童话故事中，不都应该是那种高大可靠，帅气温柔，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保护妹妹的存在吗？

就算不能骑着白马、光芒万丈得像王子殿下，那普通一点也没关系的。

或者，就算像好朋友小葵的哥哥那样，皮肤晒得黑黑的，嗓门很大，有点吵，但会在周末带着小葵去公园打棒球，输了会揉乱她的头发，赢了会请她吃冰淇淋，那样阳光开朗、充满活力的哥哥也很好啊。

为什么偏偏是他这样的！

你气鼓鼓地拉开房门，准备去餐厅吃早饭，一眼就看见那个让你心烦意乱的人。

乙骨忧太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着味增汤，一如既往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面前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吞咽的动作也轻微得听不见声音。

你顿了顿，随手拿过桌子上妈妈为你准备好的粉色便当盒，盒盖上用可爱的贴纸贴着你的班级和名字，国中二年级，乙骨奈央。

你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相交。

刚刚你在房间里那么大声的抗议，乙骨忧太肯定一字不落地全都听到了。

但你一点都不心虚，反而鼓起脸，用自以为最凶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哼。

果然，他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慌忙低下头，避开你的眼神，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你讨厌乙骨忧太。

你讨厌这个名字，讨厌这个人的存在。讨厌他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你。

无论你怎么用粗鲁的言语刺他，用无视的态度对待他，甚至像刚才那样毫不掩饰地表达厌恶，他最终的反应永远都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低下头。

然后下一次，他依旧会用那种轻飘飘的声音对你说话，或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他认为好的东西默默放在你房间门口。

乙骨忧太从不生你的气，也不反驳。

但是这种态度在你看来根本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可恶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好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单方面地、宽宏大量地原谅着你的所谓“任性”。

他的这种隐忍和退让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我的妹妹，作为哥哥的我会一直原谅你。”

这比直接跟你吵架，更让你火大一万倍。

谁需要他的原谅？你可不是在闹什么兄妹之间的别扭，你是真真切切地在讨厌他！

乙骨忧太起身的动作打断了你的思绪，他已经吃完早餐了，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的皮肤上凝结成灰色的光晕。

过分清瘦的手指在收拾碗筷时露出袖口一截手腕，你能清楚地看见青紫色血管在他苍白的皮肤下蜿蜒。

明明吃的又不少，还这么瘦。而且妈妈每天还会给他准备超大份的便当。

你眯起眼睛盯着乙骨忧太，嘴里用力嚼着米饭。

这家伙在学校有好好吃掉妈妈准备的便当么？

而且他最近看起来越来越阴郁了，连在家里也很沉默，像一团黑色的影子一样。

你的筷尖无意识地在碗里划拉着。

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发酵，你也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感觉闷闷的，让你更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