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沿着河岸走。
青石板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路边的老房子有的还住着人,门口挂着腊肉、香肠,在阳光里泛着油光。有的已经空了,门窗紧闭,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
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冷吗?”江述阳问。
“不冷。”鹿聆说。
江述阳还是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围着。”
“我有。”鹿聆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
“这条厚。”江述阳坚持,“围着。”
鹿聆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来。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是那年她给他的生日礼物。
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混着一丝烟草味。
她围上,把下巴埋进去。
确实暖和多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述阳说。
两人继续走。
路过一家老字号糕点铺时,江述阳停下:“吃桂花糕吗?”
鹿聆愣了一下。
桂花糕。
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那时候这家店还在桥头,老板是个胖胖的老奶奶,每次她去,都会多给她一块。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江述阳说,“你每次来都要吃。”
他走进店里。
鹿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店里的装潢变了,但味道没变,甜腻的桂花香,混着糯米的清香,飘出来,钻进鼻子里。
她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
回到八岁那年,回到那个夏天。
江述阳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纸袋,冒着热气。
“给。”他递给她。
鹿聆接过,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块桂花糕,白白软软的,上面撒着干桂花,金黄色的,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软,糯,甜,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吃吗?”江述阳问。
“嗯。”鹿聆点头,“还是老味道。”
江述阳笑了:“那就好。”
两人继续走,边走边吃。
鹿聆吃了半块就饱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纸袋。
江述阳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
鹿聆愣了愣:“有吗?”
“有。”江述阳说,“比高中时瘦。”
鹿聆没说话。
她确实瘦了。在伦敦那两年,吃不惯那边的饭,又总是一个人,有时候懒得做,就随便吃点。回来后又忙学业,忙练琴,也没好好吃饭。
“以后要多吃点。”江述阳说,“太瘦了不好。”
“知道了。”鹿聆说,声音很轻。
两人走到一座小亭子前。
亭子是木结构的,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但里面很干净,石桌石凳都擦得发亮。
“坐会儿?”江述阳问。
“好。”
两人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亭子顶上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小了,河面平静,薄冰在阳光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鹿聆看着河面,忽然开口:“江述阳。”
“嗯?”
“你为什么……突然想追我?”
江述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是突然。”
“那是……”
“是一直。”江述阳转头,看着她,“一直想追你。从八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鹿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江述阳看着她,眼神很深,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
“因为以前不配。”他说,“现在……好像配了。”
鹿聆愣住了。
不配?
什么叫不配?
“什么意思?”她问。
江述阳移开视线,看向河面。
“鹿聆,”他轻声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当年推开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江述阳顿了顿,“还不到时候。”
鹿聆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述阳,”她说,“我不想猜。”
“我知道。”江述阳转过头,看着她,“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最后一些事,我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到时候,你想怎么骂我,想怎么打我,都行。”
鹿聆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近乎痛苦。
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像在背负某种沉重的秘密。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江述阳,或者说,她见过的,只是他想让她看见的那一面。
而真正的他,藏在那些漫不经心的笑容后面,藏在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去里。
“多久?”她问。
“三个月。”江述阳说,“最多三个月。”
鹿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轻,但清晰。
江述阳愣住了。
“你……答应了?”他问,声音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答应你。”鹿聆说,“是答应给你时间。”
江述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深,眼睛弯起来,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阳光。
“不许反悔。”
鹿聆移开视线,看向河面。
心里那股气,好像……消了一点。
只是一点。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穿过老城区,走到一片小树林。冬天,树都秃了,枝干在天空里画出凌乱的线条。地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还记得这里吗?”江述阳问。
鹿聆看了看四周,摇头。
“不记得了?”江述阳笑了,“八岁那年,我们在这里捉迷藏。你躲在那棵树后面,”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槐树,“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后来你自己跑出来了,说害怕。”
鹿聆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她躲了好久,天快黑了,树林里越来越暗,她害怕,就自己跑出来了,看见江述阳,哇一声就哭了。江述阳哄了她好久,还答应第二天带她去吃冰淇淋。
“你那时候很爱哭。”江述阳说。
“哪有。”鹿聆嘴硬,“就哭了一次。”
“不止。”江述阳笑着数,“海边掉水里哭了一次,捉迷藏哭了一次,我走那天哭了一次……”
“够了。”鹿聆打断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是你。”江述阳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鹿聆心脏又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两人继续走,走出小树林,走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个秋千,很旧了,绳子都磨毛了,但还能坐。
“要坐吗?”江述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