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回到家时,周瑾正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是工作场合特有的温和利落:
“嗯,江主任,那就麻烦您了……好的,联系方式已经发给我了,到时候我让清随直接联系……对,下年的竞赛名额……太感谢了。”
挂了电话,周瑾揉了揉眉心,脸上难得露出放松的神色,鹿聆放下书包,轻声问:“妈妈,表哥的事解决了?”
“嗯,”周瑾点头,“江主任答应帮忙。清随那孩子,下次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鹿聆没说话,只是想起学校那些关于“文京一中天才临阵脱逃”的传闻,心里那点疑惑像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些小物件,比赛奖牌、旧照片、还有……那个小钢琴钥匙扣。
金属在台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夜空里一颗安静的星。她拿起钥匙扣,指尖摩挲钢琴形状的轮廓,心里那点隐秘的温柔,像被风吹起的羽毛,轻轻飘起来。
又轻轻落下去。
六月的校园像一座被烈日炙烤的温室。
期末考的压力像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个高二学生。教室里空调开到最低,但依然挡不住纸张和汗水混合的、属于夏天的焦灼气味。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课间休息时,董仪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抱怨:“热死了……还要考试……人间不值得……”
鹿聆正刷数学题,笔尖没停:“再坚持两周。”
“两周!”董仪哀嚎,“我感觉我已经被烤干了。”
方醒从前排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考完试咱们去海边玩吧!我家在青湾有套别墅,正好暑假!”
林止则抬起头,骆风放下笔,连正在后排睡觉的江述阳都动了动,睁开了眼。
“海边?”董仪瞬间复活,“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方醒拍胸脯,“三层别墅,带泳池,步行五分钟到沙滩!怎么样?去不去?”
“去去去!”董仪第一个举手,“我要穿泳衣!”
“你先把数学及格了再说。”林止则冷不丁插话。
“要你管!”董仪瞪他,但耳根有点红。
鹿聆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向后排。江述阳已经坐起来,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阳哥!”方醒叫他,“去不去?”
江述阳抬起头,想了想,唇角弯了弯:“行啊。”
“那就这么定了!”方醒兴奋地搓手,“考完试,青湾,五天四夜!我让家里提前打扫!”
鹿聆低下头,继续刷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阳光晒暖的种子,悄悄破土。
她要考第一。
考好了,周瑾才会同意她出门。
考好了,才能和他……一起去海边。
期末考在六月底的烈日下拉开帷幕。
考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仪式。鹿聆答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反复检查,像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最后一门交卷时,她松了口气,题不算难,但做得很稳。走出考场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像走出洞穴的动物,重新适应光的世界。
搬书回家那天,和中考结束那天一样热。鹿聆抱着一大箱书,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像一层湿透的壳,实在热得受不了,她把箱子放在教学楼背阴的台阶上,自己蹲下来喘气。
“鹿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云寂站在几步开外,手里也抱着个纸箱,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了?”鹿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寂走过来,把箱子放在她旁边,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听岳梦茹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鹿聆愣了愣,然后点头:“嗯。”
“方便告诉我是谁吗?”
空气静了一瞬。蝉鸣在头顶炸开,像沸腾的水。
走廊尽头传来欢呼声,有男生把校服抛向空中。鹿聆看着那件蓝色校服旋转下落,忽然想起高二开学那天,江述阳穿着同样的衣服走进教室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得像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江述阳。我喜欢江述阳。”
云寂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鹿聆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
“好,”他说,“我知道了。”
“嗯。”
云寂抱起箱子,转身走了。背影在烈日下有些模糊,像融化的蜡像。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散开。
她说出来了。
对着别人,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名字。
像某种隐秘的仪式。
七月初,成绩公布。
鹿聆考了年级第一。
看到成绩单时,她松了口气,又有点雀跃——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鸟,扑棱着翅膀想飞。
晚饭时,她把成绩单推到周瑾面前:“妈,我考了第一。”
周瑾扫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鹿聆手指蜷了蜷,“和同学去海边玩几天。我有个同学,他家在海边有别墅,董仪也去,一共六个人,都很安全。”
周瑾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鹿聆心跳得很快,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几天?”周瑾问。
“五天四夜。”
“什么时候?”
“下周。”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行程发给我,每天报平安。”
“好!”鹿聆眼睛亮起来,“谢谢妈妈!”
周瑾摆摆手,继续吃饭。但鹿聆看见,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小群里炸开了锅。
方醒:“各位!青湾之旅正式启动!下周一早上八点,学校门口集合,我表哥开车送我们过去!”
董仪:“收到!本小姐已经准备好十套泳衣了!”
林止则:“你穿得完吗?”
董仪:“要你管!我一天换三套!
骆风:“需要带什么吗?我列了个清单……”
江述阳:“带个人就行。
方醒:“阳哥说得对!别墅里什么都有!不过泳衣得自带哈!”
鹿聆:“我带急救包”
江述阳:鹿同学,急救包不必,带点智商防止被某人传染@方醒
方醒:阳哥我记仇了
董仪:@鹿聆明天去不去买泳衣?我知道一家超好看。
鹿聆:去!
群里笑闹成一团。鹿聆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点开江述阳的头像,犹豫了下,还是没私聊。
像某种隐秘的怯懦。
出发前三天,鹿聆和董仪去商场买泳衣。
商场冷气很足,泳衣专区的灯光亮得晃眼。各式各样的款式挂在架子上,像五彩斑斓的鱼。董仪挑得很兴奋,一会儿拿件比基尼,一会儿拿件连体式,在镜子前比来比去。
“聆聆,你看这件怎么样?”她拿起一件粉色的荷叶边比基尼。
“很好看,”鹿聆实话实说,“但你敢穿吗?”
董仪撇撇嘴:“林止则肯定又要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不正经。”董仪声音小下去,耳朵有点红。
鹿聆看着她,心里那点猜测终于浮出水面。她轻声问:“董仪,你是不是……喜欢林止则?”
董仪手里的泳衣掉在地上。她愣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来,声音很轻:“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鹿聆说,“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董仪苦笑:“那又怎样?他根本不理我。”
“他不是一直那样吗?”
“不一样,”董仪摇头,“他对别人是冷,对我是……冰块。方醒至少还会被他骂,我跟他说话,他要么‘嗯’,要么直接走开。”
“他……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董仪苦笑,“他眼里只有游戏和兄弟。上次我给他带早餐,他说‘谢了兄弟’,我差点把豆浆泼他脸上。”
鹿聆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想起自己。她和董仪像两个守着秘密花园的人,都知道对方钥匙藏在哪里,却不敢轻易去开对方的门。
“鹿聆,”董仪忽然抓住她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怎么办?”
更衣室有人出来,带起一阵带着香水味的风。鹿聆看着镜子里并排坐着的两个少女,轻声说:“那也要让他知道,我喜欢过他。”
不后悔的那种喜欢。
语气很平静,但鹿聆听出了里面的难过。像她自己对江述阳,明知可能没有结果,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