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到高潮部分时,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琴键上飞跃,像两只敏捷的鸟。音符碰撞,交织,炸开,像春雷,像暴雨,像万物复苏时那种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震耳欲聋。
鹿聆站起身,鞠躬,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她看向看台,江述阳在鼓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星辰。
还有……很多人。
云寂在五班的区域,站起来用力鼓掌,岳梦茹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鲁月站在后台入口,表情复杂,邰晓晓在一班看台上,咬着唇……
像一场无声的检阅。
她走下台,董仪冲过来抱住她:“太棒了!聆聆你美呆了!”
“谢谢。”鹿聆笑了,心里那点喜悦像气球,慢慢膨胀开来。
表演环节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鹿聆换了运动服,先去检录处报八百米。跑道边已经围满了人,各班的啦啦队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声音震天响。
“鹿聆!”云寂跑过来,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给你,补充能量。”
鹿聆愣了愣:“谢谢,不过我有水。”
“拿着吧,”云寂把瓶子塞进她手里,“就当……同学间的鼓励。”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鹿聆犹豫了下,接过:“谢谢。”
“加油,”云寂说,“跑不动就走,别硬撑。”
“嗯。”
云寂转身走了。鹿聆看着手里的饮料,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散开。
这时,广播响起:“男子跳高预赛,现在开始检录。请参赛选手到跳高场地集合。”
鹿聆抬头看向远处的跳高场地。江述阳正往那边走,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跳高场地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女生。江述阳正在做热身,动作舒展得像一头优雅的猎豹。看见她,他挑了挑眉:“你不去准备八百米?”
“还有时间。”鹿聆说。
江述阳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压腿。
比赛开始,横杆一开始设得不高,选手们轻松越过。江述阳排在中间,轮到他的时候,他助跑,起跳,动作干净利落,像一道黑色的弧线,轻松过杆。
“哇——”围观的女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鹿聆看着,心里那点隐秘的骄傲,像被阳光晒暖的种子,悄悄发芽。
横杆一次次升高。选手一个个淘汰。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江述阳,七班的一个体育特长生,还有……云寂。
鹿聆愣了愣。她不知道云寂也报了跳高。
高度升到一米八五,体育特长生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勉强过杆,云寂第一次就过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轮到江述阳。他站在起跑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助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背越式,像一只展翅的鸟。
过杆。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漂亮!”裁判忍不住喊了一声。
掌声雷动,江述阳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他看向鹿聆的方向,挑了挑眉,像在说“看到了吗”。
鹿聆笑了,用力鼓掌。
横杆升到一米八八。体育特长生三次试跳失败,淘汰。剩下江述阳和云寂。
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云寂先跳,第一次失败了,横杆被碰掉。第二次,他咬了咬牙,加速,起跳——
过了!
但落地时重心不稳,摔在垫子上,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云寂!”岳梦茹冲过去。
云寂摆摆手,自己爬起来,但走路有点瘸。裁判问他还能不能继续,他看了眼横杆,又看了眼江述阳,摇摇头:“弃权。”
江述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现在,横杆高度是一米八八,只剩江述阳一个人。他可以选择放弃,拿金牌,也可以选择继续挑战校纪录——一米九。
他走到裁判席,说了句什么。裁判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要挑战校纪录。
全场哗然。鹿聆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江述阳回到起跑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助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像一张拉满的弓。背脊擦着横杆掠过,那么近,近到能看见杆子微微颤动。
过了。
但杆子没掉。
一秒,两秒——
杆子稳稳地架在那里。
“过——!”裁判激动地喊。
欢呼声像海啸般炸开,江述阳从垫子上站起来,握了握拳,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笑。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脸上,把每一滴汗水都照成钻石。
鹿聆看着他,心里那点欢喜,像烟花一样炸开。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女子八百米决赛,请参赛选手到跑道检录。”
鹿聆回过神,匆匆往跑道跑。经过跳高场地时,江述阳叫住她:“鹿聆。”
她回头。
江述阳走过来,从地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加油。
“谢谢。”鹿聆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
“别硬撑,”他说,声音很轻,“安全第一。”
“嗯。”
鹿聆跑到检录处,心跳还有点快。不是因为即将开始的比赛,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
像某种隐秘的确认。
八百米决赛在下午最热的时候。
太阳毒辣地晒着,跑道烫得像煎锅。鹿聆站在起跑线上,能感觉到塑胶颗粒蒸腾出的热气,混着汗水和其他选手身上的防晒霜气味。
发令枪响。
她冲出去,尽量保持在中段。第一圈还算轻松,第二圈开始,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耳边是风声,是自己的喘息声,是看台上的加油声——
“鹿聆加油!”
“一班加油!”
她能听见董仪的声音,方醒的声音,还有……很多熟悉的声音。
最后一百米,她加速。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往前迈。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见终点线那条红色的带子,在阳光下刺眼地飘动。
冲线。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发黑。
“鹿聆!”董仪跑过来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勉强站直,接过递来的水,小口喝着。
“第三名!”方醒兴奋地喊,“铜牌!可以啊鹿聆!”
鹿聆笑了笑,腿还在发软,她抬起头,看向跳高场地,比赛已经结束,江述阳正在领奖。金色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也看过来,朝她竖起大拇指。
鹿聆心里那点喜悦,像被阳光晒暖的湖水,慢慢荡漾开来。
运动会结束后的颁奖仪式,一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三,任老师难得地笑了,说“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散场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像青春特有的背景音。
鹿聆换回校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教学楼时,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站在梧桐树下,脖子上还挂着那块金牌,正低头看手机。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看见她,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回家?”他问。
“嗯。”鹿聆点头。
“一起走一段?”
“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操场上还有人在收拾器材,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像给这个热闹的一天画上温柔的句点。
“今天……”鹿聆开口,“跳高很厉害。”
江述阳笑了笑:“运气好。”
“不是运气,”鹿聆认真地说,“是你跳得好。”
江述阳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那你呢?八百米累吗?”
“累,”鹿聆实话实说,“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鹿聆顿了顿,“因为努力过,就不后悔。”
江述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
两人走到校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