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跃起的身影在阳光下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伸展,手腕下压,球脱手而出——
划破空气,穿过篮网。
空心。
三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江述阳落地,没庆祝,只是转身往回跑,和队友击掌。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在下巴汇聚成滴,砸在塑胶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比赛结束,二中赢了。
鹿聆看着江述阳被队友围住,笑着拍肩拥抱。阳光落在他湿透的发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笑起来时眼睛弯着,牙齿很白,那股懒散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属于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像真正的太阳。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比赛散场,人群渐渐散去。鹿聆没动,还站在那个台阶上,看着球员们收拾东西离开。江述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拎着背包,边走边用毛巾擦头发。
经过她站的位置时,他抬起头。
“来看比赛?”他问,声音因为剧烈运动有些沙哑。
鹿聆点点头:“嗯。”
“好看吗?”
“好看。”
简单的对话,像陌生人之间的寒暄。但鹿聆知道不是。她知道他记得她,记得火锅店,记得那盒牛奶。
江述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下午三千米,”他说,眼睛看着她,“来吗?”
鹿聆怔了怔。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来。”
江述阳点点头,转身走了。毛巾搭在肩上,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体育馆的阴影里。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松开手,瓶身弹回原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下午,三千米。
她会去的。
午后的阳光更加毒辣。
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三千米决赛在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
鹿聆提前半小时到了看台。她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包纸巾。
看台上人不多。三千米是长跑,不如短跑刺激,不如跳高有观赏性,愿意在烈日下看完全程的人很少。只有各校田径队的人和几个特别热心的啦啦队还在坚守。
鹿聆看见骆风在做热身。他是一中三千米的独苗,此刻他表情严肃,拉伸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刚从休息室出来,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运动背心,下身是黑色的田径短裤。他没做太多热身,只是简单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然后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汗水还没完全干,在锁骨处聚成一小片水光。
发令员召集运动员集合。
江述阳收起手机,走上跑道。他排在第三道,号码布别在胸前,白色的数字在灰色背心上格外显眼。
鹿聆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发令枪响。
十二个男生同时冲出去。起跑时很拥挤,有人被撞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稳住。江述阳在中间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部队,呼吸平稳,步伐均匀。
第一圈,第二圈。
看台上开始有节奏的加油声。骆风渐渐冲到了前三,江述阳还在五六名的位置徘徊。
鹿聆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第三圈,第四圈。
距离慢慢拉开。领跑的已经甩开最后一名大半圈。江述阳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而不是比赛。
第五圈,有人开始掉队。
骆风依然在前三,但呼吸明显沉重了许多。江述阳追到了第四,和他只差十几米。
鹿聆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心里的汗把矿泉水瓶浸得湿漉漉的,纸巾包装也被捏皱了。
第六圈。
江述阳加速了。
很突然,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起了风。他步伐加快,手臂摆动幅度变大,一步,两步,轻松超过了第三名,然后逼近第二名的骆风。
看台上的加油声骤然变大。
鹿聆听见自己班上的女生在喊:“骆风加油!保持住!”
但她喊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看着他一点一点缩短和骆风的距离。
第七圈,最后一个弯道。
江述阳和骆风并排了。
两个少年在跑道上并肩奔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汗水浸透了背心,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呼吸声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在进入直道的那一刻。
江述阳再次加速。
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在最后时刻爆发出全部力量。他超过骆风,冲过终点线。
第一名。
看台炸开了。
二中的学生尖叫着冲下看台,把江述阳团团围住。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滴下来,在跑道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鹿聆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下台阶。
她没去捡。
只是看着那个被人群包围的身影,看着他直起身,接过别人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朝她这边看来。
隔着喧闹,隔着汗水,隔着这个灼热的、属于奔跑和胜利的午后。
他朝她笑了笑。
很淡的一个笑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模糊。
但鹿聆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海边,他也是这样对她笑,说:“等我长大了,带你去看世界的边缘。”
七年过去了。
他长大了。
而她还在等。
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等那趟也许永远不会出发的旅行。
等那个像太阳一样明亮、又像风一样捉摸不透的少年,终于愿意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只胆小的鹿。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
鹿聆弯腰捡起滚落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那个笑容烫了一下。
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