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哥也刚考完,清随那孩子向来让人省心,听说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周瑾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想着一起聚聚,你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外公外婆呢?”
“说是有点累,这次就不去了。”周瑾顿了顿。
“你改天单独去看看他们吧,外婆念叨你好几次了。”
“嗯。”鹿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暑假给你报了钢琴课,每周去四天,陈老师的时间,剩下的你自己安排,但别荒废了。”周瑾目视前方,语气平缓。
“好。”
对话到此为止。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城市噪音。
鹿聆看向窗外。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云朵边缘镶着金边。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商铺的霓虹开始闪烁。
宴山亭是清禾市有名的五星级餐厅,以江景和精致的粤菜出名。车子停在大门口时,鹿聆果然看到了另一辆粉红色的法拉利。
舅妈他们已经到了。
侍者引着她们穿过大厅。环境雅致,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水生植物的清新气味。走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是蜿蜒的江景和对岸的万家灯火。
包间叫“听雨轩”。推开门时,里面的说笑声传了出来。
“姐,这边!”舅舅周向安先站了起来。他比周瑾小五岁,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和卡其裤,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
“向安,文君。”周瑾笑着走过去,和弟弟、弟媳依次拥抱。
鹿聆的目光却落在了跟着站起来的少年身上。
周清随。
两年没见,他长高了很多。
记忆里还是清瘦少年的轮廓,现在已经有了清晰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姿。他眉眼继承了周家的好基因,清澈温和,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校园电影画面。
温润如玉,有礼貌,学习好——所有用来形容“别人家孩子”的词,放在他身上都恰如其分。
在鹿聆看他的同时,周清随也看向她,然后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朝她点了点头。
“舅舅,舅妈。”鹿聆走过去,乖巧地打招呼。
“聆聆!”杜文君热情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又长高了,越来越漂亮了。这裙子好看,很适合你。”
杜文君是舞蹈家,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身上有好闻的玫瑰香气,笑容明亮有感染力。
“舅妈,您才是越来越漂亮了。”鹿聆说,这话并不全是客套。杜文君身上有种鲜活的生命力,是鹿聆羡慕却学不来的。
“聆聆嘴真甜。”杜文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然后转向周瑾。
“姐,你看看这孩子,多招人喜欢。”
鹿聆被安排坐在周清随旁边。大人们开始聊天,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跳到工作,又跳到清禾市新开的艺术展。
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瓷盘依次摆开,水晶虾饺、蜜汁叉烧、清蒸东星斑、上汤菠菜……每一道都做得像艺术品。
“聆聆和清随都刚考完,感觉怎么样?”周向安把话题引到两个孩子身上,语气温和。
鹿聆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我觉得还可以,题目难度正常。”
“清随呢?”周瑾问。
“正常发挥。”周清随的回答更简洁,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清随肯定没问题,他们老师上次家长会还说,保持这个状态,国内top2随便挑。”杜文君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但很快又转向鹿聆。
“聆聆呢?高中定了吗?”
“江州一中。”周瑾代为回答。
“一中好啊,清禾最好的重点高中之一。”周向安点头。
“聆聆学习一直不错,在那儿肯定能跟上。”
“压力也不小。”周瑾说着,看了鹿聆一眼,“进去之后不能松懈。”
鹿聆轻轻“嗯”了一声。
话题很快又转回大人之间。周瑾和周向安聊起父亲周含章最近投资的医疗项目,杜文君则说起下个月在文京的舞蹈演出,邀请周瑾一定去看。
鹿聆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碗里的菜。清蒸鱼的肉质鲜嫩,带着淡淡的姜丝和葱香。
她喜欢这道菜。
手机在裙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悄悄拿出来,在桌下解锁屏幕,是刑听雪发来的消息:
刑听雪:我妈竟然同意了!文京之行有望!”
鹿聆唇角弯了弯,打字回复。
鹿聆:太好了,什么时候?
刑听雪:下周三?你问过周阿姨了?
鹿聆:还没敢问,我晚上回家问一问。
刑听雪:对了,明天下午的同学聚会,你来吗?在望江阁,叶长苏组织的,说人差不多都来。
同学聚会。
鹿聆手指顿了顿。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一群人聚在一起,说着或许真心或许客套的话,回忆着或许美好或许尴尬的过去。但毕竟是初中三年,毕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齐的人了。
她还在犹豫,刑听雪又发来一条:
刑听雪:来吧聆聆,就当陪我。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再见就难了。
鹿聆看着这句话,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抬起头,发现周清随正在看她。
不是刻意的注视,而是很自然的目光相接。他手里端着茶杯,眼神温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鹿聆轻轻摇头,表示没事。
但周清随却放下了茶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喜欢的人?”
鹿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当然不是。”她压低声音,耳根却有点热。
“我知道,”周清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意思,“看你心情不好,怎么了?”
他总是这样。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观察力敏锐得可怕。鹿聆记得小时候,她只要稍微不高兴,哪怕掩饰得很好,周清随也总能看出来。
“没有啦,”鹿歆小声说,“就是想和朋友出去玩,怕妈妈不同意。”
“姑姑还对你管这么严?”周清随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点少年气。
“还好。”鹿聆含糊地说,舀了一勺汤。
周清随笑了笑,没追问,而是拿起果汁壶,给她面前的杯子添了些新鲜的橙汁。
“女生朋友?”
“表哥,”鹿聆无奈地看他一眼。
“我上的女校。”言下之意,除了女生朋友还能有什么。
周清随低笑出声,肩膀轻轻颤了颤。
“是我傻了。”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如果是男生朋友,记得带给我看看。我得帮你把把关。”
这话说得自然,带着兄长式的关心。鹿聆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说:“表哥收了那么多情书,还来管我。”
她只有在周清随面前会这样说话。因为知道他不会生气,知道他总会顺着她、护着她。
果然,周清随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妈说的?那些情书……不是我亲自收的。”
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鹿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温润如玉的表哥,每天打开书包发现一堆粉色信封,然后被舅妈全部没收。
气氛轻松下来。
就在这时,周清随忽然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刚好能让大人们听见:“爸妈,明天我有个同学聚会可能要去。”
“可以啊,”周向安随口应道。
“注意安全,别玩太晚。”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鹿聆,“聆聆呢?你们学校毕业有同学聚会吗?”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向周清随,对方朝她眨了眨眼,眼神里写着“快说”。
原来他是在给她打掩护。
“有啊。”鹿聆接话,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是吗?什么时候?”周清随适时地问,表情自然得像真的只是好奇。
“明天下午。”鹿聆不敢去看周瑾,目光落在面前的瓷盘上。
“你会去吗?”周清随继续引导。
“应该会吧,”鹿聆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向周瑾,“我还……挺想去的。妈妈,我能去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瑾看着她。那双和鹿聆很像的浅褐色眼睛里,有审视,有考量,最后慢慢软化。
“去吧,”周瑾说,语气平静,“早点回来,让闻叔接你。”
“谢谢妈妈。”鹿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晚餐继续进行。大人们的话题转到了最近的股市和房产政策。鹿聆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果汁壶,给周清随面前的杯子也添满橙汁。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相视一笑。
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光。
夏天真的开始了。
而某些相遇,早已在时光的河流里,静静等待着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