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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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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雪,碎玉敲檐,垂拱殿檐角鎏金铜铃被寒风撞得叮当乱响,清越之声穿帘透幕,惊碎了殿外沉沉夜色。苏应怜端坐于春恩辒辌车中,指尖抚过车窗榆木镂空雕就的缠枝莲纹,冰凉触感顺着指腹漫入肌理,与车中紫铜暖炉散出的融融暖意一激,惹得她打了个细碎的寒噤。车外风雪越发肆虐,羊角绢纱宫灯的光晕被朔风揉成一团昏黄,映着道旁朱红宫墙下积起的皑皑雪堆,恰似泼了胭脂的琼瑶碎玉,无端生出几分凄艳决绝之意。

如月女官的脚步声停在车外,不高不低的嗓音隔着锦帘传进来,依旧是那副疏离中带着威仪的调子:“才人,垂拱殿已至矣。”

苏应怜理了理身上孔雀蓝勾花宝相狐狸貂裘的衣襟,又抬手抚了抚鬓边斜插的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那是白日里官家赏下来的,簪头碎钻映着车外灯影,闪闪烁烁,竟似她此刻的心绪,纷乱无依。她年方十四,尚未及笄,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稚嫩,只是那双眼眸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恐与警惕。她定了定神,方轻声应道:“有劳女官。”

车帘被如月亲手掀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卷将进来,苏应怜下意识偏头避了避,抬眸时,便瞧见了垂拱殿的模样。这殿宇不比福宁殿的奢靡绮丽,朱漆大门厚重沉实,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是官家御笔亲题的“垂拱”二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带着一股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沉稳。阶下立着数个内侍,皆是一身玄色窄袖袍,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殿内批阅奏章的官家。

如月引着苏应怜拾级而上,脚下踩着的汉白玉石阶早已被内侍扫得干干净净,却仍积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宫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漏出里面明晃晃的烛火,还有隐隐约约的墨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官家的味道,清冽中带着几分凛然,教人闻之便心生敬畏。

“官家尚在御案前批阅奏折,才人且入偏殿稍候片刻。”如月推开西侧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苏应怜进去,又扭头吩咐守在门边的小内侍,“速取一盏滚烫的姜蜜茶来,给苏才人暖身。”

苏应怜颔首谢过,举步踏入偏殿。这偏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处处透着大宋文人雅士的风骨。东壁悬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疏淡,墨色氤氲,正是米家山水的气韵;西壁立着一架紫檀木多宝格,格上摆着些汝窑青瓷、定窑白瓷,还有几件青铜古玉,件件皆是珍品,看得出来,皆是官家平日里摩挲把玩之物。靠窗的位置设着一张梨花木小几,几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围棋,黑白子错落有致,天元处落着一枚黑子,想来是官家闲暇时随手布下的残局。

她刚在几旁的锦墩上坐定,那小内侍便捧着一盏姜蜜茶进来了。茶盏是汝窑天青色的,釉色莹润如脂,触手生温。苏应怜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的蝉翼纹,暖意在掌心缓缓漾开。她轻轻啜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蜜的清甜,还有茶叶的醇厚,在舌尖散开,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才人倒是好定力,换做旁的嫔妃,此刻怕是早已坐立不安,频频向外张望了。”如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将其搁在小几上,又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这是官家吩咐御膳房做的梅花酥,用的是上林苑新开的红梅瓣子和着蜂蜜调的馅儿,才人尝尝?”

苏应怜抬眸看她,见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双凤眸里透着几分审视,便知这女官是在试探于她。她微微一笑,取过一块梅花酥,只见那酥饼捏成五瓣梅花的形状,顶端点着一点胭脂红,看着便教人赏心悦目。放入口中,酥松绵软,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甜而不腻,竟是难得的美味。

“多谢女官费心。”苏应怜放下茶盏,轻声道,“官家政务繁忙,为国为民劳心劳力,吾在此静候便是,断不敢叨扰官家。”

如月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她这般识趣,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才人倒是通透。官家这些日子为了南唐降俘之事,已是好几夜未曾安寝了。还有那辽国,屡屡在边境滋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实在是可恨至极!”

苏应怜的心猛地一跳。南唐降俘,她自然是知晓的。再过五日便是除夕,听说南唐国主李煜与他的宫眷嫔妃,都会被押解入京,囚于汴京。而那花蕊夫人,据说生得倾国倾城,更兼才情卓绝,是李煜的心头至宝,昔日曾作“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诗句,名动江南。如今国破家亡,怕是也要沦为官家的禁脔,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家国大事,非吾一介女流所能置喙。只愿官家龙体安康,大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战火之苦。”

如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她一个南唐孤女,竟能说出这般深明大义的话来。她没再言语,转身去了外间,只留苏应怜一人在偏殿之中。

偏殿里霎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风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苏应怜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了永州的雪。永州的雪,没有汴京这般凛冽,这般张狂,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与柔情。那时她还小,爹娘还未将她抛弃,每逢下雪,玄清哥哥便会带着她堆雪人,娘亲则会在屋里煮着热腾腾的红薯粥,粥香弥漫了整个小院,暖了岁月,也暖了她的童年。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后来南唐国破,战火纷飞,她颠沛流离,一路乞讨,险些饿死在路边,幸得玄清哥哥相救,原以为是觅得良人,能得一世安稳,却不想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玄清哥哥不知去向,而她,竟被送入这深宫之中,成了官家的才人。如今身陷宋宫,前路茫茫,她就像这风雪中的一叶扁舟,不知会飘向何方,亦不知何时便会被这深宫的惊涛骇浪吞噬。

“汝在想些什么?”

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不怒自威,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打断了苏应怜的思绪。她猛地回过神,抬眸望去,只见赵光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今年二十五岁,登基不过五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貂裘大氅,墨发未冠,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束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如寒潭深不见底,锐利如鹰隼,仿佛能将人心看透。

苏应怜连忙起身行礼,敛衽屈膝,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臣妾参见官家,愿官家圣安。”

赵光义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径直走到小几旁坐下,拿起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动作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他含糊道:“不必多礼,坐下吧。”抬眸看了看苏应怜,见她依旧垂手站着,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语气淡却带着一丝不容违抗的凛然:“怎么?朕还能吃了汝不成?”

苏应怜这才依言坐下,却仍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他对视。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审视,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深邃,那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教她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知道,眼前的帝王,年少登基,手段雷霆,性子深沉难测,对她的好,不过是一时的掠夺与占有,哪里有什么真心可言。

赵光义将手中的梅花酥吃完,端起苏应怜喝过的那盏姜蜜茶,竟不嫌她用过,径直饮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帝王的随性与强势。他慢悠悠道:“方才听如月说,汝倒是个通透的女子。”

苏应怜的心又是一跳,垂首道:“臣妾愚钝,不敢当官家这般夸赞。”

“愚钝?”赵光义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听不出喜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色沉沉,宛如寒潭,“朕瞧着汝,可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女人聪明多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日在玉清宫,崔夫人打了汝一巴掌,朕都知道。”

苏应怜的身子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右颊。那巴掌的疼早已褪去,可留在心底的屈辱与难堪,却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时时提醒着她,在这深宫之中,她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此刻,帝王的话语,更是让她心头一紧,不知他是何用意。她能察觉到,他提及此事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许是在恼怒,许是在盘算,她看不透,也不敢去猜。

“臣妾……臣妾无碍。”她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赵光义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之意。他最见不得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明明骨子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却偏要装作温顺乖巧。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让苏应怜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无碍?”赵光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怒意,几分不易察觉的掌控欲,“朕的人,也敢有人动?崔家的面子,朕给过了。若是再有下次,朕定叫她崔家门楣蒙尘,永世不得翻身!”

苏应怜怔怔地看着他,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话强势而凛冽,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过她冰封的心田。可这暖流转瞬即逝,她只觉得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让她心生畏惧。她不懂,这个男人明明身居高位,冷漠疏离,难以接近,却为何会在此时,说出这样护着她的话来。他的心思,就像他眼底的深邃,让人捉摸不透。更遑论,她知道,他心中还藏着对玄清哥哥的隔阂——那日她入宫时,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起玄清的下落,语气里的审视,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官家……”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道谢,“臣妾谢官家厚爱。”

这声道谢,恭敬有余,真心不足,赵光义如何听不出来。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烦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征服欲。他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指尖的触感细腻温润,动作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掌控。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哭什么?朕说了,会护着汝。在这大宋后宫,有朕一日,便无人敢欺汝一分一毫。”

苏应怜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低声道:“臣妾谢官家恩典。只是深宫之中,是非众多,人心叵测,臣妾怕……怕连累官家。”

她的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她怕自己的存在,会引来更多的祸端,更怕他的维护,不过是一时兴起。

“连累?”赵光义冷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不屑,几分狂傲,更有帝王的睥睨天下,“朕是大宋的官家,天下皆是朕的囊中之物,区区后宫是非,又算得了什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带着掷地有声的强势,“苏应怜,汝给朕记住,从今往后,汝便是朕的人,谁敢动汝,便是与朕为敌,与大宋为敌!”

这般直白又强势的话,落在苏应怜耳中,教她浑身一颤。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淹没,可那情愫背后,却又藏着几分疏离与冷漠,让人看不真切。她知道,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薄情的,他对她,不过是掠夺与占有,哪里有什么心心相印。她不敢奢望,也不敢当真,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毕竟,在这深宫之中,唯有依附于他,她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似内侍那般轻手轻脚,反倒带着几分巾帼英气,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敲出的声响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紧接着,蹇硕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官家,邵内宰求见。”

赵光义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疏离,却并非全然是不耐,反倒多了几分旁人难懂的复杂。只是这份复杂,在触及苏应怜泛红的眼角时,又淡了几分,他甚至还抬手,替苏应怜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可那眼底的疏离,却丝毫未减。沉默片刻,他才对着门外沉声道,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让她进来。”

这一声允准,慢了半拍,带着显而易见的怠慢。

门外的邵昭阳,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她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一年景”花冠,冠上珠翠在宫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却丝毫掩不住她脸上的寒意。腰间悬着的那柄短剑,是当年她女扮男装随赵光义征战时,他亲手赐下的,剑身刻着“昭阳”二字。她追随赵光义不过十年,从他还是皇子时便伴在左右,他登基五年,她便执掌后宫内务五年,朝中后宫,谁不敬畏她三分。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是最懂他的人,是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可如今,这份笃定,却被一个年仅十四的南唐孤女,击得粉碎。

她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帝王的温柔语调,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她邵昭阳,自赵光义还是皇子时便追随在他身侧,他尚未登基时,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打探消息,甚至不惜女扮男装,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九死一生;他登基之后,她为他打理后宫,整肃女官,替他稳住后方,分忧解难。她以为,自己在他心中,终究是不同的——哪怕没有嫔妃的名分,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信任与倚重。

直到苏应怜的出现。

这个南唐来的孤女,凭着一副柔弱漂亮的皮囊,凭着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眸,竟轻易夺走了他所有的目光。他为了她,破例让她以才人之位独居一宫主位;他为了她,不惜与崔家撕破脸;他为了她,连避子汤都免了,这般荣宠,是她邵昭阳从未得到过的。甚至方才,她在殿外候着,他竟为了替这女子理鬓发,让她等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嫉妒,像毒蛇一般,啃噬着她的心。那股子酸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想起昨夜,她奉旨入宫商议辽国之事,彼时他亦是在这垂拱殿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只淡淡抬眸说了句“来了”,便再无多余言语,待她将边关急报呈上去,他也只是草草翻看,便挥手让她退下。那般冷淡疏离,与此刻对苏应怜的温柔,判若两人。

深吸一口气,邵昭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推门而入。她并未像寻常嫔妃那般行跪拜之礼,只是对着赵光义行了一个叉手礼,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臣参见官家。”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苏应怜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刮过苏应怜的脸颊。

苏应怜下意识地往赵光义身边靠了靠,这般示弱的举动,落在赵光义眼中,只觉得心头的占有欲更甚。他伸手,将苏应怜揽入怀中,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对着邵昭阳道,语气淡漠疏离:“何事?”

一个简单的问句,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看都未曾多看她一眼,目光尽数落在怀中人的发顶,带着化不开的专注,可那专注之下,却依旧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疏离。

邵昭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强压下心头的涩意,将手中的名册递了上去,声音依旧平稳:“官家,南唐降俘的名册,臣已经整理妥当。还有,辽国那边遣人送来国书,言辞颇为傲慢,索要我大宋金银珠宝无数,否则便要挥师南下,直取汴京。”

赵光义接过名册,却并未翻看,只是随意地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目光依旧胶着在苏应怜身上,甚至还抬手,替她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雪花。他漫不经心地应道,语气淡漠疏离,仿佛辽国的兵临城下,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邵昭阳的脸色白了几分。她为了整理这份名册,熬了三个通宵,将南唐宗室的辈分、官职、家眷信息一一核对清楚,生怕出了半点差错;她为了打探辽国的虚实,动用了自己布下的所有暗线,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才得知辽军此番异动,竟是冲着我大宋的粮草而来。可在他眼中,这些辛苦,竟抵不过苏应怜肩头的一片雪花。

她咬了咬唇,目光再次落在苏应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官家,臣听闻,官家近日频频召幸苏才人,甚至破例让才人居于仁明殿主位,未曾令其服下避子汤。此事已在后宫之中引起诸多非议,张贵妃遣人来问过三次,言语间多有不满;李皇后更是直言,此等逾矩之举,恐坏后宫百年规矩,欲召集六宫嫔妃,于三日后召开宫议。”

她这话,看似是陈述事实,实则是在点明苏应怜的“恃宠而骄”,是在告诉赵光义,苏应怜已经成了后宫的众矢之的——皇后与贵妃皆有不满,这便是滔天的风浪,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苏应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赵光义的衣袖。她知道,邵昭阳的话,句句在理。李皇后出身名门望族,执掌后宫多年,素来最忌嫔妃恃宠而骄,当年有位美人只因在御花园中与皇后争路,便被打入冷宫,至死不得出;张贵妃盛宠多年,性子骄纵善妒,最见不得旁人分去官家的关注,此前有位才人只因被官家赏了一对玉镯,便被张贵妃寻了个错处,杖责二十,贬为庶人。如今邵昭阳将这两人搬出来,便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让她进退两难。她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惶恐,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赵光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眸看向邵昭阳,眼神冷了几分,那眼底的疏离,化作了一层寒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朕的后宫之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皇后那里,朕自会去说;张贵妃若是不满,便让她安分些,管好自己的翊坤宫,莫要再四处生事。”

“旁人?”邵昭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无尽的悲凉,“臣追随官家十年,从潜邸到皇宫,臣陪官家走过血雨腥风,历经生死,在官家眼中,竟也只是旁人吗?当年官家身陷敌营,是臣乔装成流民,混进敌营,为官家传递消息;当年官家登基大典,遭人暗算,是臣替官家挡了那致命一箭,落下这心口的伤疤。这些,官家都忘了吗?”

她说着,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疤痕,那疤痕蜿蜒曲折,足有三寸长,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赵光义看着那道疤痕,眸色微微一动,心中闪过一丝愧疚。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彼时他还是皇子,奉命出征,却中了敌军的埋伏,被困在一座破庙之中,是邵昭阳冒着生命危险,混进敌营,为他传递了援军的消息;后来他登基之时,有前朝旧臣不甘心,在大典上动手脚,是邵昭阳替他挡了那支毒箭,险些丧命。这些事,他从未忘记。

只是,有些情谊,终究是君臣之谊,无关风月。而他身为帝王,心中所思所想,从来都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揣测的。更何况,他对邵昭阳,只有倚重,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沉默片刻,语气淡了几分,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冷硬,可那眼底的疏离,却丝毫未减:“昭阳,汝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倚重汝,信任汝,这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汝不必多言。”

“分寸?”邵昭阳笑了,笑中带泪,那泪水滚落下来,砸在她绯色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宛如雪中红梅,凄艳至极,“官家的分寸,就是为了一个南唐孤女,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吗?官家可曾想过,苏才人出身低微,尚未及笄,这般盛宠,于她而言,是福还是祸?官家可曾想过,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明枪暗箭,足以将她吞噬得尸骨无存?”

她说的句句都是实情,都是肺腑之言。她并非真的想害苏应怜,只是嫉妒,只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十年的付出,竟抵不过一个女子的柔媚;她不甘心自己与他生死与共的情谊,竟比不上他对一个孤女的一时兴起。

可这些话,落在赵光义耳中,却只觉得刺耳。他护住怀中的苏应怜,力道加重了几分,语气冷硬,带着帝王的掌控与疏离:“朕说过,有朕在,无人敢伤她分毫。昭阳,汝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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