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开幕式即将开始。各班队伍陆续入场,举牌手们走在最前方——林昕举着十一班的牌子,白色运动服衬得她身姿挺拔,步伐稳而有力。经过十二班休息区时,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来,在俞漾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俞漾立刻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寻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个隔着半个操场、却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的眼神交流。
然后她看见,林昕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个短暂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熟稔和默契。
林寻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400米预赛开始前,俞漾在检录处做最后的拉伸。
她能感觉到对面理科班休息区投来的目光,林昕果然在看她。
志愿者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她正站在遮阳棚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俞漾身上。
俞漾偷偷朝那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见林昕很轻地笑了下,也用口型回了句什么。
看口型,是“你能行”。
俞漾心里甜得像化开的蜜糖。
发令枪响。
风声在耳边呼啸,呐喊声模糊成一片背景音。俞漾全力冲刺,过弯道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林寻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内侧跑道旁,举着手机在录。
最后五十米,俞漾咬紧牙关冲过终点线。小组第二,进决赛了。
她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滴落。眼前忽然出现一瓶拧开的水。
“喝慢点。”林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俞漾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林昕!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负责记录吗?”
“换班了。”林昕说得简单,用湿巾擦了擦她额头的汗,“跑得不错。”
“那当然!”俞漾得意地仰起脸,却突然“嘶”了一声——号码布的别针松了,金属针尖在她锁骨下方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别动。”林昕皱眉,按住她想乱动的手。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林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鱼图案的铁盒:“我有创可贴。”
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的创可贴在阳光下咧着嘴笑。憨态可掬的小鱼图案,每一片都是林寻亲手画的,连鱼鳞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林昕的目光在那些创可贴上停留了一秒——不长,但足够看清每一片图案的细节,也足够让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用这个吧。”她忽然开口,从自己志愿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创可贴,“跑步出汗,这种更服帖。”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仿佛知道俞漾一定会需要,仿佛……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林寻的手顿在半空。
俞漾左看看,右看看。她看见林寻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暗淡——像阳光突然被云层遮蔽,那些精心绘制的小鱼图案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她也看见林昕褐色眼底那种平静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坚持,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石。
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浮了上来,搅得她心口发软。
于是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犹豫地悬停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接住一片羽毛般,从林寻的铁盒里拿起一片小鱼创可贴。
“这个……”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柔软,“这个图案太可爱了,我舍不得用。”
她对林寻露出一个明亮的、带着歉意的笑:“我先留着!等下次……下次不小心划伤手指的时候再用,好不好?”
“……好。”林寻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俞漾用力点头,像收到什么郑重承诺似的,小心地将那片小鱼创可贴放进运动裤的口袋,还轻轻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林昕拉起她的手晃了晃。微微嘟起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林老师——”她故意拖长尾音,眼睛弯成月牙,“这个防水的我不会贴,你帮帮我呗?你贴得最好了。”
“林老师”这个称呼,是高一某次俞漾数学考砸了,林昕给她补课时开玩笑起的。后来就成了她们之间某种亲昵的代号,只在俞漾撒娇或讨好的时候用。
林昕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俞漾仰起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依赖和讨好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嘟起的、泛着光泽的嘴唇。
心底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的。
然后她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流光。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撕开创可贴包装时,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塑料膜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喧闹的操场边几乎听不见,但俞漾屏着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林昕低下头,凑近俞漾锁骨下方那道细小的红痕。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俞漾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草木香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凉,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
和初见时不同,她的指尖这次没有刻意避开。
捏着创可贴边缘贴上皮肤时,她的指腹很轻地、若有似无地擦过俞漾的皮肤。那触感温凉,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的粗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