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书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林昕”两个字。
俞漾盯着那个名字,心脏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稳下来。她清了清嗓子,把额前有点乱的碎发胡乱拨到耳后,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林昕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好像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柔软地贴在额角和颈边,没完全吹干,几缕发梢甚至还在滴水,氤湿了浅灰色卫衣的肩线一小片。
背景是她房间熟悉的米白色墙壁和木质书架,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地笼着她半边脸,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在车站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居家的、近乎柔软的错觉。
只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透过屏幕看过来时,俞漾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背。
“到家了?”林昕先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听起来比车站那句“你把我当什么”要平和许多。
“嗯,早到了。”俞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练习册的边角,纸张被她捻得微微卷起,“你……也到了?”
“到了。”林昕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在画面里更稳些。
短暂的沉默在电流声中蔓延,能听到她那边隐约传来的、极轻微的窗外风声。
“车站的话,”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俞漾脸上,像在斟酌,“我可能说得太硬了。”
俞漾没想到她会先提这个,服软?不像。不确定,再看看。
她手指蜷了蜷,避开了那过分清亮的视线,盯着桌角一道细微的木纹:“没……是我没说清楚。”话出口,才发觉嗓子有点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着。
“那‘不是的’后面,”林昕的声音放轻了些,“是什么?”
来了。
俞漾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点闷。她知道这个话题绕不过去,就像她知道开学那件事,迟早得面对。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冰凉的玻璃触到嘴唇,才想起里面早就空了,又尴尬地放下。
“开学……在食堂门口,”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我和陈晨说的……你听到了,对吧?”
屏幕那头,林昕很轻地“嗯”了一声,没否认。
但她的眼神却微微垂了一下,长睫覆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瞥向了屏幕旁书架的一角,侧脸线条在柔光下显得有些许紧绷。
俞漾喉咙更紧了紧,语气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不是讨厌你!我就是……就是那时候觉得你收拾东西特利落,话又少,打招呼你也只是点点头……我觉得你肯定特厉害,也特有主意。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怕说错话,怕你觉得我烦,怕处不好关系让我妈念叨……”她越说越乱,脸渐渐烧起来。
这种剖白让她觉得无比羞耻,像把自己那点不成熟的小心思全摊开在烈日下暴晒。
“所以跟陈晨抱怨,说什么‘不想回宿舍面对高冷室友’,其实就是……就是我怂,我怕在那么厉害的你面前出丑!”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堵得慌,强烈的委屈和羞耻猛地冲上鼻腔——不是想哭,是那种情绪太满,从喉咙直冲眼眶的生理反应。
她立刻狠狠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刺痛感压下了涌上眼底的热意,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红了。她猛地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哭,太丢人了,像是在用眼泪博取同情似的。尤其是在林昕面前,她不想显得那么……矫情。
屏幕那头,林昕一直静静地听着。当俞漾说到“我怂”时,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直到俞漾话音落下,急促地喘了口气,把脸埋得更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缓,视线依然没有完全转回来:“我点头,不是高冷。”她顿了顿,才继续,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别扭,“是我慢热,不太会立刻跟不熟的人热络。你打招呼,我心里是应了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克服某种阻力,才接着道:“听到你和陈晨的话……我当时有点难受。”
那声音里罕见的、低落的语气,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了她一下。这比直接的责备更让她受不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完全违背她意志地滚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心里又急又恼!啊啊眼泪装不下了 !
林昕说这句话时,她的视线依然落在别处,因此错过了俞漾在听到“难受”二字时,猛地一颤,眼眶里那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无声滚落的瞬间。
“但我难受的,不是你说我高冷。”林昕的视线终于转了回来,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试图找回平日的坦然。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落在俞漾脸上的刹那,她清晰地看到了俞漾来不及完全擦净的泪痕,以及那双湿漉漉、红着眼圈、正仓皇抬起望向她的眼睛。
林昕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明显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震动。俞漾……哭了?被我说哭了?眼底渗过一丝退缩,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俞漾撞上她怔然的目光,更是窘迫得无以复加,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立刻消失。她慌忙又用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掩饰不住的鼻音,抢着说道:“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到会让你难受……” 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林昕看着她手忙脚乱、眼泪要掉不掉、又急又羞的样子,喉咙动了动。刚才心里那点因旧事重提而泛起的细微涩意,被眼前这活生生的、因她而起的慌乱和眼泪,冲得七零八落。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攫住了她。
俞漾的脸因为激动和羞耻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尖。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显得眼睛又黑又亮,像被雨水彻底洗过的琉璃。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俞漾,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样子,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鲜活的脆弱,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般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难受的是这个,毕竟当时觉得你挺好的。训练时眼神很专注,自己的区域永远收拾得干净,晚上开小灯也会仔细调暗,怕影响别人。我想,这样的室友,应该不难相处。”
林昕顿了顿继续说着:“所以后来,”林昕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稳,“帮你讲题,训练时提醒你,露营准备东西……都是我觉得应该做的,或者,就是顺手想做了。我没想过要换你的‘谢谢’。”
她看着俞漾,声音里透出一丝清晰的困惑,以及更深处的、某种执拗的在意,“可你一直在说谢谢。说得我总觉得,你好像还是开学时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需要靠‘谢谢’来维持礼貌距离的俞漾。”
就在俞漾羞恼地想要再次辩解时,林昕看着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更靠近屏幕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清澈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俞漾强忍泪水的脸,然后,她一字一句,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闪避的穿透力问:
“俞漾,你是不是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