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球,俞漾接发球抢攻,网前搏杀得分。
20:20。
平了。
体育馆里响起零星的惊呼。对手喊了暂停。
短暂的三十秒。俞漾和林昕站在场边,没有坐。两人都在喘气,汗水浸透了后背。
“最后一个战术。”林昕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记得吗?……三号战术。”
俞漾睁大眼睛。三号战术——她们只在训练中练过三次,从未成功过。那需要俞漾在后场做假动作佯攻,林昕从意想不到的位置上网抢点。时机要求严苛到毫秒级。
“太冒险了……”俞漾下意识说。
“他们想不到。”林昕看着她,汗水从下颌滴落,“敢不敢?”
敢不敢?
俞漾看着林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片燃烧的、沉静的火焰。
“来。”她说。
暂停结束。最后一份。
对方发球。俞漾接发,稳稳推向后场。多拍拉开,球在空中来回飞舞,击球声密集如鼓点。
就是现在。
俞漾在后场跃起,做出全力杀球的姿态——引拍幅度很大,重心前压,眼神盯着直线空当。
对方两人瞬间向直线移动防守。
但在触球前最后一瞬,俞漾的手腕轻轻一转。
不是杀球。
是轻轻一切。
球像一片羽毛,飘过球网,直落网前。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早在她手腕转动之前,林昕就已经启动了。她从俞漾身后闪出,如一道蓝色影子,直扑网前。
对方女选手反应过来,奋力冲向网前救球。但太晚了。
林昕的拍子已经等在那里。她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轻轻一碰——
球滚网而过,落在对方场地上。
寂静。
然后,裁判的声音响起:“21:20,浅水湾胜。”
赢了。
俞漾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球落地,看着对方选手放下拍子,看着记分牌上凝固的数字。
然后,她被人抱住了。
是林昕。
她冲过来,手臂环过俞漾的肩膀,将她紧紧拥住。那个拥抱短暂而用力,俞漾能感觉到林昕剧烈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汗水混合着运动饮料的气息,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不是紧张,是释放。
“我们赢了。”林昕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也带着一种俞漾从未听过的、彻底敞亮的笑意。
俞漾怔了一下,才从透支的恍惚中缓过一点,她伸手回抱住林昕,掌心立刻触到她完全汗湿的后背布料,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林昕很快松开了她,后退了半步。她的脸庞因运动而通红,几缕湿发粘在额角和颊边,眼睛却亮得惊人。
然后,她咧开了嘴——是一个毫无保留的、畅快淋漓的笑容,那两颗总是一闪而过的尖尖虎牙,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在体育馆明亮的顶灯下,晃得俞漾有些目眩。
那笑容太过鲜明,带着热腾腾的胜利气息和某种直率的、坦荡的快乐,扑面而来。
俞漾看着她,脑子里还有些空茫的懵懂,但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被那笑容感染着,跟着一点点咧开,最后也变成了一个有点傻气、却同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场边响起掌声。陈晨和楚楮冲了过来,又叫又跳。其他观众也在鼓掌,为这场逆转,为最后那个精妙的战术配合。
那一抹刺眼的红,在俞漾脑海里一闪而过。
“啊,林昕!” 俞漾脸上的笑容瞬间被焦急取代,她下意识地弯腰低头,想去查看对方膝盖上的伤口。
一只手稳稳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林昕的声音带着笑意和运动后的微喘,却很清晰:“不急。先颁奖。”
颁奖仪式很简单。前三名站在临时搭起的矮台上,志愿者给她们挂上奖牌。
轮到浅水湾时,志愿者先给林昕挂上金牌,接着要给俞漾挂。
林昕却突然伸手,从志愿者手里接过了俞漾的那枚金牌。
她转过身,面向俞漾。体育馆的顶光洒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俞漾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抬起手,看着那枚金色的奖牌在灯光下晃动。
林昕将奖牌轻轻绕过俞漾的脖颈。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俞漾后颈的皮肤——温热,带着薄汗。
金属落在胸口,沉甸甸的。
“很棒。”林昕说,声音很轻。
俞漾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牌,又抬头看林昕。她看见林昕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嘴角,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体育馆的喧嚣仿佛远去了。
只有胸口的重量,颈后残留的触感,和眼前这个人被汗水浸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人群散尽,喧嚣沉淀。医务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残留的欢庆气氛隔开,只留下一片安静。
俞漾的指尖捏着棉签,力道放得极轻,仿佛触碰的是某种易碎的晨露。碘伏的褐色一点点覆盖住擦伤,她抿着嘴唇,视线专注地固定在那片小小的创口上。
“都怪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很低的地方传来,“那个球……我要是快一点,你就不用这样扑出去。”
林昕垂着眼看她。俞漾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等俞漾笨拙地涂完最后一笔,才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俞漾的下唇。
“嘴巴撅得能挂奖牌了。”林昕的语气里有种轻松的笑意,指尖一触即离,“这点伤,顶多算给今天的胜利……盖了个特别的邮戳。不亏。”
俞漾被她碰得一愣,下意识抿住唇,抬起眼。撞进林昕含笑的视线里,那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只有一片坦荡的、属于胜利者的澄澈光亮,甚至带着点促狭,仿佛在说:瞧你这点出息。
那点沉重的自责,忽然就被这目光戳破了一个小口,丝丝缕缕地漏了出去。
“别瞎琢磨。”林昕活动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来,动作流畅自然,“疼是有点,但赢了,就什么都值了。”她弯腰,从俞漾手里抽走用过的棉签,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走吧,陈晨她们该等急了。”
她向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回过头。午后的阳光从医务室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国庆那趟,之前不是说好和她们一起么?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光,眼里有还未散尽的、属于球场的锐气和此刻轻松的笑意,等待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