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起床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比平时快了些,“我去洗漱,待会儿送你回去。”
说完,她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走向洗手间,背影挺直,步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俞漾坐在床上,看着浴室门关上,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整齐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又想起刚才林昕醒来时瞬间通红的耳朵,和那个匆忙逃开的背影。脑袋中缓缓打出了个问号。
晨光渐亮时,林昕已经收拾好两人简单的东西。她将俞漾叠好的睡衣仔细收进衣柜,拉开窗帘,让清晨的天光完全涌入房间。
“走吧。”她背起球包,“先送你回家。”
两人走出安静得只有鸟鸣的别墅区,来到主路。周末清晨的公交站人不多,她们并肩站在站牌下,呼吸间是晨间微凉的空气。
车来了,林昕很自然地让俞漾先上。周末的公交车空荡荡的,她们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半开,风拂进来,带着城市刚刚苏醒的气息。
“你家附近,”林昕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开口,“是不是有家包子铺?之前听你提过。”
俞漾眼睛一亮:“对!许鲜包子,超好吃!皮薄馅大,豆浆还是现磨的!”
“那去买。”林昕说得简单。
下了车,转过两个街角,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窄小的店面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蒸汽从蒸笼缝隙里滚滚冒出,面香、肉香、豆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向街道。
这就是俞漾从小吃到大的“人间烟火”。
排队时,俞漾兴奋地给林昕介绍:“鲜肉包一定要趁热吃,一口咬下去会有汤汁!豆沙包也好吃,红豆是自己熬的,不腻。啊对了,他家烧麦也是一绝……”
林昕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地、有些出神地落在俞漾侧脸上。
她在看俞漾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毛,看她比划时晃动的手指,看她提到美食时亮晶晶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昨晚在月光下紧闭着,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而那些更私密的画面……锁骨下柔软的曲线,睡衣布料滑开时惊鸿一瞥的白皙……林昕迅速移开视线,看向蒸笼上袅袅的白汽。
“两位要什么?”轮到她们了。
“两个鲜肉包,两个豆沙包,两杯豆浆。”林昕顿了顿,“一杯不加糖。”
“好嘞!”
包子用油纸包着,热乎乎地烫手。豆浆装在封口杯里。她们没在原地吃,俞漾提议:“前面就是郊野公园,我们去那儿吃吧?顺便走走,时间还早。”
郊野公园在晨光中苏醒。
入口处是几株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晨露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再深处,树木渐密,香樟、木棉、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乔木错落生长,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
她们找了张临水的长椅坐下。眼前是个不大的人工湖,湖水清澈,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几只水鸟在湖面悠闲地游弋,划开道道涟漪。
俞漾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包子的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鲜肉包,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唔——还是这个味道!”
林昕也拿起一个,小口吃着。她的吃相依旧斯文,但比平时快了些——确实饿了。
豆浆是温热的,原味的豆香很醇厚。俞漾喝了一大口,忽然注意到林昕又在看她。
不是偶然的一瞥,而是有些出神的、持续了几秒的凝视。等俞漾看回去时,林昕才垂下眼,专注地喝自己的豆浆。
“我脸上沾东西了?”俞漾下意识抹了抹嘴角。
“没有。”林昕摇头,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吃得很香。”
这话说得很平淡,俞漾却莫名耳根一热。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那个……我昨晚,没打呼噜吧?”
林昕抬眼看她,似乎愣了一下:“没有。”
“真的?我有时候累了会打一点点……”俞漾有点不好意思。
“真的没有。”林昕的语气很确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睡得很安静。”
俞漾松了口气,又咬了口包子。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昕看着那些光斑,思绪有些飘远。
昨晚的画面确实还在脑海里——月光,睡衣,靠近的体温。但奇怪的是,此刻坐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包子、担心自己打呼噜的俞漾,那些画面带来的心悸和慌乱,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就像此刻手中的包子,实实在在的温热;就像眼前的湖水,平静地倒映着天光;就像身边这个人,会因为怕打呼噜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确认。
真实的、日常的、带着烟火气的俞漾,比月光下惊鸿一瞥的剪影,更清晰,也更……让人安心。
“你常来这里?”林昕问,目光投向湖面。
“嗯!小时候爸妈常带我来。春天可以看花,夏天能听到蝉叫,秋天……”俞漾指向远处一片开始泛黄的银杏,“那边秋天特别好看,金黄金黄的。”
她说着,站起身:“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看得到整个湖。”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往上走。路不陡,但有些曲折,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山坡,坡顶有个古色古香的亭子。
站在亭子里往下望,整个公园尽收眼底。湖泊像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绿意中,石板路如银带蜿蜒,早起锻炼的人们像移动的小点。
风从坡顶吹过,带着植物清新的气息。
“漂亮吧?我初中回来这背书。”俞漾靠在亭柱上,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林昕站在她身侧,望着眼前的景色,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远处的湖,移到近处的树,最后落到俞漾被晨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上。
昨晚的月光是私密的、不可言说的。而此刻的晨光是公开的、温和的、属于日常的。
“该回去了。”林昕收回视线,“还要做最后的赛前准备。”
下山的路,她们走得很慢。阳光已经完全升起,公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跑步的,有打太极的,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
走出公园大门时,包子铺的蒸汽还在袅袅升腾,排队的人换了一拨。
林昕送俞漾到她家小区门口。
“下午两点,”林昕说,“体育馆门口见。”
“嗯!”俞漾用力点头,“我一定准时!”
林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就像平时训练一样。”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俞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也是。”俞漾说,“别想太多。”
林昕的目光闪了闪,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时,晨风拂过,带着包子铺残余的香气和公园里草木的气息。
林昕独自走向公交站。她回头看了一眼——俞漾还站在小区门口,朝她挥手。晨光把那个身影照得明亮亮的,像一幅会动的剪影。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
车子启动,景物向后流动。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月光下的惊惶一瞥,而是晨光里鼓着腮帮子吃包子的脸,是担心打呼噜时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是站在亭子里头发被风吹起时明亮的笑容。
那些画面,带着豆浆的温度,包子馅的香气,和公园里草木的清气。
车窗外,城市在周末的早晨慢慢热闹起来。而林昕心里,某种昨晚还剧烈翻涌的东西,正在晨光里慢慢沉淀,化作更坚实、更温暖的底色。
周一的比赛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