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黎家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给连绵的屋檐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马车驶入侧门，林广君被萧长风半扶半架着带下车，脚步虚浮，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几分。

黎娅早已等在垂花门下。她没穿往日华贵的锦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捏着一把未展开的骨扇。

看到两人模样，她细眉微挑，却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道路：“药浴备好了，先去泡着。叶尔东，你跟我来。”

后山温泉阁，水汽氤氲。

林广君褪去染血的外袍，沉入温度适宜的池水中。药力混着灵气丝丝缕缕渗入毛孔，缓解着经脉的刺痛与骨骼的酸软。

他仰头靠在池边，闭上眼，兴安镇的景象、账簿上的血字、师尊最后平静的脸……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隔壁隐约传来水声，是萧长风。

两人隔着一道竹帘，谁也没说话。只有温泉水流的潺潺轻响，和窗外渐起的晚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长风的声音隔着竹帘传来，有些低沉：“伤口还疼么？”

林广君睁开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被隐元锁烙下的淡淡红痕：“不疼了。是心里……堵得慌。”

竹帘那边沉默了片刻。

萧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黎公那里……有夜莺这些年收集的、关于昆仑内部的完整记录。”

晚膳设在水榭。菜色清淡，多是药膳。黎娅坐在主位，萧长风与林广君分坐两侧。叶尔东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外围布控与情报整理的情况。

“黑风涧那边，夜莺跟丢了。”黎娅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对方很谨慎，入了瘴雾区后用了至少三种反追踪手段。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放下玉箸，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林广君：“那枚令牌，确实是戒律堂巡察使的制式令牌，编号‘乙亥七十三’。持令人叫赵乾，筑基中期，入戒律堂八年，是周钰亲手提拔的人。”

林广君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有趣的是，”黎娅话锋一转，“这个赵乾，三年前曾因‘办事不力、心慈手软’被周钰当众鞭笞三十，差点废去修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结果半年后，他成了巡察使，专司‘外务核查’——就是专门调查各附属宗门、世家与昆仑往来的账目、资源流动。”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兴安镇李家货栈那笔五十万灵石的丹药交易，最后的核查人签名……就是赵乾。”

水榭内一时寂静。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荷塘的淡淡清香。

“周钰在用他。”林广君低声道，“用这个‘有污点’、‘被惩罚过’的人，去做最见不得光的脏活。成了，功劳是戒律堂的；败了，赵乾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做事，成绩斐然。”

黎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冷意，“百年前剿鬼之战后昆仑的长老死了三个，精锐弟子折了七成，库房被内鬼搬空了一半。灵堂外面的白幡，挂了整整三个月没摘下来。到处都在传，昆仑要完了，下一个被鬼修血洗的就是这里。”

她看向林广君：“你当时因东皇一战重伤昏迷，周钰带着十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师兄弟，把趁机哄抢库房、散布谣言、甚至想卷了资源逃跑的内鬼，一个个揪出来。不是按门规处置，是按战时律。当众废去修为，抽去灵根，扔下山崖。活下来的，不足三成。”

水榭内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的神色。

“然后他重新厘定了抚恤章程。带着人，一家一家敲开那些长老、管事紧闭的洞府大门，把战时律拍在他们面前，逼着他们把私库里的灵石、丹药、法宝交出来。有不肯的，他就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站到对方妥协为止。最后，他亲自盯着，把抚恤一份一份，发到每一个阵亡弟子的家人、道侣手里。多一颗灵石，少一颗丹药，他都要查账，查到底。”

她看向林广君：“你知道那一年，昆仑上下背地里叫他什么吗？”

林广君沉默。

“叫‘周阎王’。”黎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嘲弄，“但又不得不承认，是他，用最狠最绝的手段，把当时快散架的昆仑，硬生生又捏在了一起。至少，活下来的人，心没散。”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所以后来，王铭掌门力排众议，把戒律堂交给他，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林广君闭上了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师尊的声音，在昏暗的祠堂里，对着历代祖师牌位，一遍遍重复那句诗：

“我愿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周钰执掌戒律堂这几十年来，昆仑内部再未出过大乱子。鬼修渗透少了七成，附属宗门的叛乱被扼杀在摇篮，就连与瓦亭仙的合作，也是他一手推动的。”

“但夜莺的记录里，还有一条。”她的目光扫过两人，“周钰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后山祭拜——不拜祖师，不拜英烈，只在一处无碑的坟前站一炷香的时间。”

林广君心头猛地一跳：“那是……”

“没人知道。”黎娅摇头，“但那一带，是王铭掌门生前常去静思的地方。”

“所以赵乾……”林广君低声道。

“赵乾是试你的刀锋，但更重要的——他在试萧长风的立场。”

她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萧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