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什么叫帮她带?
许江点她:“阿旺记得吧?小时候你常跑去别人家玩的那个?天天哥哥、哥哥地跟人后边喊。”
蔡云深警戒:“不记得。”
“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这人我从小看大,信得过。”
铺垫到这,许江终于抛出深水炸弹:“平时有他在,万事好照应……”
蔡云深听出弦外之音,却依然不可置信:“你可别告诉我,这个阿旺,也住我们家?”
许江纠正她:“是我们住阿旺家。”
听到这么出奇的事实,蔡云深是樽佛也来了抱怨:
“你怎么想的,有房子不住,跑去跟一个陌生人同居?难道缺钱了?怎么会……你借网贷?!”
许江忙让她小点声:“什么网贷!我就是个普通租客!而且阿旺不是陌生人,都说了我从小看到大的!”又叮嘱她,“在单位家属区,说事情不能用喊!天心人人都是顺风耳,而且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听到半句就开传,一会儿以为我跟哪个女同志同居,还得挨个儿解释……”
“那我一个女同志就能跟男房东同居?!”
“怎么就你俩同居?当我不在家?”许江急眼,“我考虑过的……你跟小赵也就过年回来,阿旺到时会回老家,他说过,绝不跟你们照面!我本想着先住下来,看看小区里还有没有更合心意的房子。结果住得太舒服,一住就住到现在……我哪知道你会突然辞职,而且还是离开滨城回江安来?”
她失业,离开一座城;他迁居,住进别人家,还都事先不告知……
可不是亲父女。
许江让她进门栋:“你先进去看看嘛。”
不幸中的万幸,阿旺家住一楼,没让她在这么热的天顶着一双还在术后康复的眼睛爬楼梯。
烦闷归烦闷,蔡云深还在门外,就觉得这个7单元1号是有点意思——
它竟然,在这么一个周遭一片破败的老门洞里,装了一道智能防盗门。
这是防的是哪门子盗呢?
就这破烂小区,强盗进来,也得哭着出去吧。
腹诽着走进701,却瞬间舒心:
在酷暑里,没什么比冷气更能降燥,何况其间还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许江烧了她最爱吃的菜。
闷气消散些,蔡云深换鞋进门。很快就明白这房子为什么会被许江夸上天。
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区里藏着的,居然是一间经改装的大套间。
整体是原木色,客厅两面带窗。挂墙电视尺寸大,皮沙发又宽又松软,旁边还有台黑胶唱机。
蔡云深坐上沙发,看看大电视,又看看一旁透明的落地门——
门外是生机盎然的小花园。这个夏日将尽的八月,庭院中的花正盛开。
常年蜗居沿海,住过的地方都不算宽敞,且基本是都市简装风,冷清又逼仄。因此她的梦想之一,是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定储够钱把它装修成喜欢的样子。希望它是温馨的,泛黄的,充满了旧日气息。这样即使每天再疲惫,也能在打开家门那一刹被治愈。
而眼下这个家,可以说是正中蔡云深红心。
据她常年围观家居改装视频得来的经验,这一套装下来可不便宜。问许江,许江不清楚,只说阿旺妈妈是个设计师,这堪比样板间的房子出自她的手笔。
一边说一边领她进卧室。卧室延续了客厅的风格,大床,衣柜,电脑桌,桌上是悬空书架,放满了书。
书架上的空余处出乎意料地摆了几样属于她的东西:
从小陪她到大的美少女战士存钱罐,一个钢琴形状的八音盒,和一枚沉香木观音牌。
都是许江从以前的家搬来的。
“书房面积最大,采光好,还带阳台,之前租给两口子,现在就你一个,肯定宽敞了,”许江告诉她,“缺点是没有独立洗浴。我住的那间有,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想住我那,就等周末我休息,咱俩换房间。”
许江说着带她去看自己的卧室,确实比书房小,采光也差点,少个阳台,多个卫生间。
结束游览,许江问她:“怎么样?”
蔡云深不答话。
但是,不得不说,对于眼前的房子,她的评价其实是四个大字:
蒙尘美玉。
——如果,它连厕所都很干净的话。
蔡云深问许江,公用的那个卫生间在哪。
真决定住下来,那起码这周末前,她都得暂时住书房,必须跟这房子里的另一个人,那个阿旺,共用洗浴。
要是太脏,她可下不了脚。
许江却像她肚皮里的蛔虫,指完路后打包票:“放心,阿旺这个人很爱干净!”
踩着老爹的尾音进厕所,发现他所言非虚:
地板没有污垢,花洒也发亮,就连最有可能出问题的马桶极其周边也光洁如新,洗手台更是一尘不染,墙上甚至有酒店用的那种取纸盒……
满意地扯纸擦尽手上的水湿,蔡云深看洗手镜。
在镜子前,她站了片刻,摘下墨镜。
奇怪的五官,拼成一张难看的脸。原本就丑,现在还双眼乌青——
如果厌恶是自我凌迟,那么镜子就是最尖锐的利器。要是它没有那么大、那么清晰就好了,蔡云深看着镜中浮肿的人想。
长成这副鬼样子,也难怪她人缘糟,平生听到最多的评价是:
“蔡云深?记得啊,那个疯疯癫癫的……”
自洽是一种能力,她缺失。活了二十七年,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无法接受的人,是自己。
因为这个原因,蔡云深脑中总是充满杂音,无论何时看镜子,都觉得里面的女人很碍眼。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做一件事来消除不安——
蔡云深掀起衣服,露出自己的肚子。
小腹光滑平坦,腹肌虽不明显,但马甲线清晰。
很好,坚持卷腹是值得的。核心决定行进速度。
没有赘肉、有力的腹部,能让她的心绪迅速平定,好像无论什么意外降临,她都能够自保。
这种诡异的想法,她从未对任何人讲。
也是这时,蔡云深从镜中发现自己背后的高处,还有个置物架。
这置物架相当凌乱,在这个漂亮整洁的家里,它扎眼得像玻璃上的划痕。
蔡云深转身打量,只见上面堆的是棉签、湿巾纸,以及一堆外用药,
有碘伏,红霉素软膏,开塞露,以及肛……?
肛什么?!
踮脚侧头,依然看不清后面被遮挡的字。但要她去触碰那个呵护肛*门的膏剂,她又是十二万分不愿意的。
罢了。已经懂了。
这几样药摆一起谁会用、用在哪,她知道。
Gay达直响,表面却装得无事发生。出卫生间就被老爹追问:
“怎么样,是不是很干净?”又不是他打理的,他一脸骄傲,“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宁愿合租都要住进来了吧?这装修,这小花园,这卫生条件……去哪找?而且你看,所有窗户,落地门,都用的防弹玻璃!”
防弹玻璃,防盗门。这家里若不是藏了金库,那就是——
“房东多少带点被害妄想症。”
“什么妄想症啊?”许江说她,“阿旺那是注重安全,我们住着也安心!”
听到“安心”两个字,被梦中情房诱惑得飘然的蔡云深再次回到现实。
新家是漂亮,却凭空多出一个陌生异性。还好这人不脏乱,人品在许江那过了关,且极有可能是“姐妹”,风险评级大大降低。
但蔡云深还是无法真正“安心”——
因为她有隐患。
事实上,之所以被开除,也是因为这个隐患。
“爸,暂时住这我没问题,只是……”
许江:“只是什么?”
到此,蔡云深才抛出真正的深水炸弹:
“我好像又要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