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快结束时,蔡云深独自开车离开。到邻城服务区,她才给老许打电话。
“爸,我过两天回家。”
“好啊,”听女儿说要回江安,老许很开心,“出差还是休假?呆几天?多久的飞机?”
“不是出差,也不是休假,是有点变动。”
刚想问“你什么时候出发”,老许就听自家女儿抛出第一枚深水炸弹——
“爸,其实,我打算回江安来工作。”
电话那头呆愣片刻:“你是说,滨城的工作你辞掉了?”
不是辞职,是被开除。
蔡云深说不出口,“嗯”了一声,抛出第二枚炸弹——
“……那个,我还带了只狗回来。”
沉默。
从沉默中,蔡云深感受到了阻力,因为养狗这件事总是不行:
小时候妈妈反对,长大后是老许。
“就暂住一段时间,等一切安定,我马上带着狗搬出去,好吗?”蔡云深问,“实在不行,也至少缓和给我一两天……我得找到靠谱的地方寄养它……”说到这已难掩低落。
老许终于答话,但他关注的重点却是:“你打算怎么把狗带回来?”问她,“托运?”
“……我开车。”
“那不行!”电话那头果然爆发,“你一个人开长途?绝对不允许!”
所以她才要先斩后奏呢。
蔡云深小心翼翼跟向来过度保护的老父亲汇报:
木已成舟。现在她已经人狗一车,开到江安隔壁。
哄了好一阵,老许才平息。蔡云深再次问他:
“所以,我回家吗?”
“回啊!”老许说她,“有家不回,你去哪?”
“那狗呢?”
“一起带回来啊,本来现在家里也……”
也怎么样,老许又不说,只道:
“反正,我这边也有点变动。”
暗自掂量父亲的“变动”跟她的会不会是同一等级,就听那边说:
“总之你先回来!这两天跟我保持通话,随时报平安,知道吗?”
蔡云深得偿所愿,连连答允,声调都变轻松。最后让老许——
“把新家地址发我!”
……
家是今天春天搬的。年初,蔡云深小叔的农家乐开起来,爷爷觉得那边空气更好,便投奔了他。那之后不久,老许就说一个人住城里太无聊,想搬回单位小区里,热闹。
对此蔡云深没异议:房子是老许的,想怎么处理,他开心就好。她工作繁忙,人又在外地,连搬家过程都没参与,不过是通通电话,跟老许确定老屋里属于自己的物品哪些要搬、哪些扔掉——
所以到现在,蔡云深都还没见过她那神秘的新家。
无论如何,落脚处定了。辞职和养狗的大事也都跟老许通了气,蔡云深也就不着急。
太不着急,以至于接下来在邻城,看到大街上的广告,她鬼使神差,跑去割了眼袋。
小地方排号快,加上术后休养,三日后就上路。疼不太疼,就是眼睛还乌青,视线也没恢复,需要戴墨镜。
速度比平时压得低,最终抵达江安已是下午时分。
蔡云深把车往天心开。
*
天心原是江安市郊的一座小镇,城区扩张后并入主城,现在也不叫“镇”了,叫“天心社区”,属于典型的城乡结合部。
在天心,蔡云深的父亲许江度过了他的大半辈子。
许江没出生前,天心镇上名号最响的“国字号”就是许爷爷所在的仪表厂。后来许江子承父业,接替父亲成了厂里一员。
曾经风光的仪表厂在进入新世纪后迅速没落,加上江安对城西改造不力,让这里变成远落后于市区发展的荒废带。
两年前,落魄的仪表厂决定移址。厂房和家属区断断续续搬走大部分,被留在天心的只有淘汰的生产线,和一帮即将退休的老职工。他们经协调守在旧址,做着可有可无的工作,说不好搬迁跟退休哪个先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而许江,就是这样的“老职工”。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仪表人”,许江的小家庭却早与天心无关。蔡云深还在上三年级的时候,他们就搬进城里。
自那后她再没回过仪表厂,直至今日。
转眼十八年过,人间换了。天心却似乎依然是那个天心。
蔡云深只觉眼前的一切愈发熟悉:
彩桥,水塔,相思河,沿河往上走是农田、林区、飞燕山……
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比如她离开后才加盖的厂房和家属区,以及满目因为拆迁造成的残垣——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蔡云深把车开向废墟。
到小区门口。大门上掉漆的牌匾写:
“仪表厂天心小区”。
还没进门,先见门卫那边,许江正嘻嘻哈哈跟人侃大山。
蔡云深摁车窗:“爸!”
见到她,许江更开怀,然而人还没过来,先被守门的拉住交头接耳,往车后面去。
等他上车,适才的笑容已换成担忧,那么久不见的第一句居然是:
“妹妹,你人没事吧?”
蔡云深奇怪:“我能有什么事?”
“车祸啊!那么大一窟窿!”
蔡云深茫然。
开进小区停好车,下来一看,才发现车屁股还真是让人给撞了——
好大一窟窿。
许江惊讶:“你没发现?”
蔡云深沉眉。
今早刚出发没多久,突降暴雨。雨大到辨不清视野,干脆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休息。后来打了个盹,估计就是那时被不知道哪来的王八蛋撞了,还跑了。
再看她这辆二手车,被她一路飞尘地开回来。又经历了事故,伤痕累累。
许江越想越后怕,狠狠说了她几句。她一言不发地听着。
好一阵了,父女俩才从这突发事件中回过神。一边下行李一边闲聊,许江跟她说起搬家的种种好处:
“下楼就上班,给我省下多少油费!而且这边租金低,我把咱家里那套租出去交这边的房钱,差价都有一千块!”
一千块?唬谁呢。他家在市区那套老房子面积不大、装修不佳、地段还差,租给别人也就千来块。除非天心这边的房东傻,不问他许江要租金。
不过天心地价低是真的:
地处城西,又偏远,周边还破旧。就这一路开进来所看到的,别说美食娱乐,就连当代社区的基本配置——24小时超市跟街心花园,天心都瞧不见一个。
门前是一条河,河上是老彩桥,过桥是旧马路,再往西是农田、山区……
一言以蔽之:鸟不拉屎。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许江下一句就是,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说着大手一挥跟她指点江山——
“看,那个就是我们住的7单元!新建的,人称,白宫!”
蔡云深抬头瞻仰:
早已掉漆的“白宫”虽然已是全区最拿得出手的建筑,也盖了超过十五年了,
六层楼,没电梯。
“精装一套三,比我们城里的房子大多了!这么跟你说吧,这租金,找遍整座城,你都再找不到这么漂亮的房子!”
许江活像个中介,对着她滔滔不绝,“而且房东也养狗!他说了,你的狗他可以帮你一起带!这不比拿出去寄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