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她喊了声林东海，就径直拉开椅子坐下。

林东海有些不悦：“没看到姐姐来了？不会喊人吗？”

林星瑶面色微变，抬头看向面色淡淡的林挽夏，在林东海略带威压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姐姐”。

林挽夏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她和林星瑶见面的次数不算少，每次都说不了两句话。

她对她这个同父异母、小她八岁的妹妹，算不上讨厌，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大多数时候，她都把林东海一家三口当时无关紧要的人。

但显然林东海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执着地想要维系好所有的亲情关系，却又没能付出相应的心力。

尤其是在林挽夏在北城生活的这几年，体现得更加明显。

结果就是，林挽夏、苏怡、林星瑶，甚至是他自己，所有人都因此疲惫不堪。

这顿饭的气氛并不算融洽，除却林挽夏一贯的沉默，林星瑶的脸色也比往常更差。

林挽夏猜到应该是他们父女俩闹了矛盾，但她并不关心，只想赶紧吃完走人。

却没料到，他们的争吵爆发得比自己预期中更快。

饭后，林挽夏照例在客厅和林东海坐了会。

他像往常一样关心了几句林挽夏的生活，末了，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我朋友的儿子和你是校友，比你大两岁，年轻有为，人长得也俊朗，找个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林挽夏喝水的动作一顿，心知这是想让她去相亲的意思。

“不用了，我很忙，没空社交。”她直白地拒绝。

林东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再忙也要考虑人生大事啊，找一个好归宿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不是爸爸说，你现在那个工作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稳定，还天天忙成这样……”

林东海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句句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林挽夏在心中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听着。

林东海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升起几分怒意，可又奈何不了她。

这时，碰巧林星瑶下楼，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林东海心中憋了股无名火，开口时语气也带了几分愠意：“干什么去？没看到你姐姐在这吗？”

林星瑶也正憋着气，径直推开门：“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出去玩，昨天就跟你说过了。”

“你站住。”林东海的声音一沉，语气更重了几分，“满脑子就想着玩，你看看你成绩都掉成什么样了？能不能跟你姐姐学学，她高中的时候学习多自觉，从来就不用我操心……”

林星瑶从小就被娇养着长大，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顿时眼眶一红，大声打断他：“姐姐姐姐，她这么好，你还生我干嘛？！”

“林星瑶，你怎么说话的？！”林东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林星瑶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看了眼冷眼相看的林挽夏，嘴里不甘心地喊着：

“她从来没把我当过妹妹，也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却总要因为她强迫我，根本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到底谁才是你从小养大的女儿！”

像是没想到林星瑶会说出这种话，林东海怔了一瞬，抬手指向她时指尖都微微发颤：“你！我就是从小太惯着你了，把你宠得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林星瑶抹了把眼泪，一言不发地转身摔门离开。

“砰”的一声巨响，林挽夏被震得耳膜发疼，烦闷地闭了闭眼。

苏怡听到动静连忙下楼打圆场：“我不过是接个电话的工夫，这是怎么了？”

林东海眉头紧锁，嗓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愠意：“看你养的好女儿，一言不合就要跟我闹，现在还学会摔门了！”

苏怡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是瑶瑶不好，等她回来我好好说说她，你别气坏了身子。”

林东海冷哼一声，在她几句安抚下，面色稍缓。

苏怡见状，话锋一转：“瑶瑶虽然说错了话，但她也是因为太在乎你了，如果你对她多些耐心，她也不会无缘无故跟你闹。”

林东海微怔了下，叹了口气，苏怡又温声劝说几句。

半晌，林东海招手吩咐佣人：“让司机追上瑶瑶，开车送她。”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林东海也终于意识到沙发上还坐着自己始终沉默的大女儿。

他想起林星瑶方才的那些话，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刚想说些什么，林挽夏就站起身，平静地开口：“我一会约了朋友，先走了。”

林东海下意识地道：“我让司机……”

话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司机已经去送林星瑶了，有些尴尬地止住话音。

林挽夏没说什么，自顾自地推门离开。

走到大门口时，管家追上来：“挽夏小姐，小姐本来今天中午和朋友有约，因着您要来没去成，这才和她父亲赌气……夫人让我给您说声抱歉，请您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和她一个小孩计较。”

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饶是林挽夏都不得不佩服林东海这位继妻的人情世故。

她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径直离开。

走出别墅区，林挽夏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疲惫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心头也不由得覆上一层阴翳。

她叫了车，回家的路上，懒洋洋地窝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点开几条语音，声音稚气的小女孩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爸爸差不多七点回去，晚上在家陪你吃火锅、看跨年晚会。”

林挽夏听到他刻意放柔的语气。

没来由地，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

那时林东海还没去北城。

有一年跨年，他带着林挽夏去看烟花。

广场上人山人海，害怕被人潮冲散，他像每一个父亲都会做的那样，始终紧紧地抱着林挽夏，怀抱宽厚又温暖。

那时的林挽夏其实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可她就是记住了那个晚上。

那也是她对林东海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

后来，她慢慢长大，从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不会再和她们一起生活了，到意识到他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父亲，她曾经无数次的怀疑，那段模糊的记忆是不是只是一个梦。

但她知道，不是的。

她愿意相信，林东海是爱她的，是想为她好的，所以她也愿意念着那点可怜的情分，和他维系着淡薄的父女关系。

可他爱的人太多了，在是林挽夏的父亲之前，他先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林东海爱她们，胜过爱自己。

林挽夏很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于是她选择理智而冷漠地推开他。

因为，她很贪心——

她不要不完满的爱，她只要无条件的、全心全意的偏爱。

网约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下车时，天空中突然飘起了小雪。

林挽夏下意识地仰了仰头，看着缓缓落下的雪花，眼底没什么情绪。

几秒后，她垂下眼睫，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缓缓爬升，停在她住的楼层。

她低着头走出去——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