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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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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苏城也算正式入了冬。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细碎的雨丝在玻璃窗上晕开模糊的水痕,湿润的冷空气顺着窗户缝往教室里钻。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林挽夏没精打采地伏在桌角,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指尖捏着的纸巾皱成一团。

——好不容易熬过痛经,又喜提感冒,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吗?

看着女孩神情恹恹的样子,江砚年暗叹一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等会换个位置。”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挽夏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些疑惑:“为什么?”

“没为什么。”江砚年瞥了眼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窗户,漫不经心地应道。

——班里会定期调换小组,他们刚被换到最里侧的第四组,林挽夏的位置正挨着窗户。

“好吧。”林挽夏好脾气地答应了。

直到下课时,她搬到江砚年的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窗户远了些,那股贴着皮肤的冷意,好像忽然就淡了些。

林挽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她偷偷往旁边瞟了眼,少年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捏着笔,笔尖在试卷上轻点,行云流水般地落下一连串答案。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砚年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地提醒:“把药吃了。”

林挽夏顿时垮起个小猫批脸。

她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翻出感冒药,语气幽幽地嘟囔着:“凶什么凶?也不关心我一下……”

江砚年:“……”

他时常对这姑娘倒打一耙的能力佩服不已。

少年微一挑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我怎么凶你了?”

“你态度不好。”林挽夏苦巴巴地吞下两颗药丸,理直气壮地抱怨道。

江砚年又拆出两瓶口服液递给她,似笑非笑地反问:“林挽夏,昨天早上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回去多穿件衣服?是谁死活不肯,然后把自己折腾感冒了?”

当事人林挽夏沉默一瞬,将胡搅蛮缠的精神发挥到底:“你看,你又凶我!”

江砚年:“……”

真是个小祖宗。

……

时光飞逝,很快,到了冬至这一天。

一整个白天,林挽夏都在忙着给江砚年准备生日礼物。

傍晚,江砚年家。

少年百无聊赖地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来电提示弹出的那一刻,他的眸光微凝了凝。

他平静地接起电话:“喂?”

“砚年,今天冬至,也是你生日,”老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北城口音特有的沉缓,却没什么温度,“你在苏城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江砚年垂眸,漠然地看着地上林挽夏常坐的软垫。

“嗯,我听说你在新学校成绩很好……这才是我们江家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明明是夸奖的话,江老爷子的声音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是你母亲的忌日,你要是想回来看看,我安排人去接你。”

江砚年的呼吸微滞,喉结动了动:“不用了,最近要准备考试。”

江老爷子毫不意外地轻哂一下:“行,过年前,我会让人接你回来。”

江砚年眼神一暗,没有接话。

像是不满于他的沉默,那头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似是提醒,似是威胁:“砚年,做好你该做的事。你记住,无论你在哪,都是江家的人。”

听筒里传来忙音,少年神色漠然地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渐沉,房间里没开灯。

他坐在渐浓的昏暗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生或许就是个蹩脚的隐喻——

在冬至,在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这天,被抛入人间。

一股熟悉的、温吞的疲倦朝四肢百骸席卷而来,他懒懒地倚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熟练地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真没意思啊。

这么想着,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却不期然地响起,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门开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女孩明媚如花的笑颜:“江砚年,生日快乐呀!我来邀请你上楼过生日啦!”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仰着一张小脸看向他,正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一双杏眼亮得像揣着一捧星光。

江砚年的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不是说下午家里有事?”

女孩的笑意浓了几分:“是呀,下午我和阿公阿婆都在为你的生日还有冬至做准备呢,现在已经准备好啦!”

林挽夏家。

餐桌的正中间是一口咕嘟冒泡的砂锅暖锅,里面卧着金黄的蛋饺、圆润的肉圆、切得薄透的爆鱼等,白汽袅袅地往上飘,鲜香扑鼻。

外公正往暖锅周围摆上几碟冷盘卤味,有枣红油亮的酱鸭,厚薄均匀的五香酱肉,脆爽开胃的凉拌海蜇。

外婆端着一笼刚蒸好的冬至团从厨房走出来,飘来一股淡淡的豆沙香味。

见他来了,二老笑眯眯地道了句生日快乐。

林挽夏拉着江砚年坐下,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盘饺子放在他手边,笑意盈盈地解释道:“阿公说你们北城人冬至都是要吃饺子的,怕你吃不惯我们的冬至团,就给你下了几个饺子。”

少年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窗外的风刮得正紧,屋里却热腾腾的。

外公给他舀了一小碗暖锅,边调侃着:“在我们苏城啊,老话都说‘冬至大如年’,小江你的生日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江砚年微怔了下,就听外婆接过话茬:“可不嘛,我记得夏夏小时候除了过年,就数每年冬至的时候最开心,一顿能吃四五个冬至团呢……”

林挽夏的脸一红,急急出声:“阿婆,你别老说我小时候的糗事!”

四人说说笑笑地吃着饭。

外公摆放在拿起桌角的细颈玻璃瓶,边往杯里倒,边念叨着:“有铜钿,吃一夜;呒铜钿,冻一夜。这是我一大早去买的冬酿酒,可香了……”

林挽夏往江砚年身边凑了凑,小声解释道:“这是我们苏城的俗语,意思是冬至夜喝了冬至酒,不管有钱没钱,就能暖暖和和地过冬,要不就得冻一整夜啦!”

江砚年轻弯了下唇,双手接过外公递来的酒,清凌凌的酒液里浮着几粒干桂花,漫出清甜的香气。

“夏夏你酒量差,喝半杯就行了。”看着外公抠抠搜搜倒酒的动作,林挽夏轻哼一声,撇了撇嘴。

“来,咱们碰一个,祝小江生日快乐,也希望来年冬至咱们还可以这样热热闹闹地过……”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欢声笑语中,江砚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生日,也没那么糟。

他垂下眼眸,安静地扬了扬嘴角。

……

晚饭后,江砚年和林挽夏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林挽夏没看一会就觉得无聊,找他借来手机玩消消乐。

她是个很专情的人,即便江砚年的手机里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小游戏,她只对消消乐情有独钟。

刚刚通过一个难度不小的关卡,林挽夏的眉眼间露出得意的笑,手机却是突然一震,弹出了一条信息——

“江砚年,明天你妈忌日你都不回来,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

发消息的是个陌生号码。

林挽夏心下一惊,笑意僵在脸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的江砚年自然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眉心轻拧了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从她手中抽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

等他再把手机塞回林挽夏手中时,女孩却只是怔愣地垂着脑袋。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林挽夏还是看清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

她猜到那应该是江砚年同父异母的弟弟发来的——

初见时,那个带人在巷子里挑衅江砚年,却被他扭断手腕的红发男孩。

他说江砚年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说他和他那个精神失常的母亲一样有病,说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一片烂泥……

那些冰冷的字眼深深刺痛了林挽夏的双目,她看着少年动作熟练地拉黑了那个号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发涩又发疼。

她知道的——

他从前过得不好,所以不得不用冰冷狠戾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良久,林挽夏忽地抬眸,直直地撞进少年深邃幽静的眼眸,仿佛透过那片沉沉的黑,看清了他眼底那片藏得极深的泥泞。

“你等等我!”她猛地起身跑向厨房,出来时捧了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她努力扬起一抹笑,声音却莫名有些发涩:“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亲手做的,你打开看看?”

江砚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拆开包装的那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蛋糕。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那是由两块蛋糕组成的一份礼物——

一块月牙形的白奶油蛋糕,在缺口处嵌上了一块小小的圆形黄奶油蛋糕,是月亮和太阳,也是月亮抱着太阳。

林挽夏弯了弯眼,自顾自地说起:“小时候阿公告诉我,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此为冬至。”

“虽然这是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也是光明回归的起点,今天之后,太阳停留的时间会一天比一天更长。”

“冬至的夜长不是月亮的错,我想着,月亮那样清冷,在漫长的等待中,应该会渴望拥抱太阳吧……”

她顿了顿,抬眸认真地看向那双清冷的眼眸,语气轻轻的,却很坚定:“江砚年,你别难过,太阳会为你而来的。冬至快乐,生日快乐。”

咚咚咚……

江砚年的心湖像是被接二连三地投下一颗颗小石子,从最初的轻轻涟漪,再到后来的波涛汹涌。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隐隐泛了白,心底涌出太多复杂的情绪,他还来不及分辨,却在对上女孩亮晶晶的眸子的霎那间——

心软得一塌糊涂。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开口时,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谢谢,我……很喜欢。”

林挽夏如释重负般地露出个笑,喊来外公外婆,点燃蜡烛,给他唱起生日歌。

一片昏暗中,江砚年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径直落在林挽夏的身上。

“许个愿吧。”

他听见女孩轻声提醒。

江砚年眸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的轮廓被暖黄的烛光勾勒得越发柔和。

在如雷贯耳的心跳声中,他安静地闭上了眼——

少年从不信鬼神之说,不言虚妄之语,却在十七岁生日的这一天,第一次虔诚地祈求上天,让他的太阳,长长久久地留在他的身边。

他要他的太阳,永不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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