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
周一是平安夜。
虽然学校不提倡过洋节,但青春期的学生们还是对此充满热情。
这天晚自习前,林挽夏和白婷婷去超市买苹果,要送给关系好的同学们。
江砚年和陆骁在超市门口等她们,看着买苹果的队伍几乎绕了超市一整圈,不禁暗暗咋舌。
陆骁轻撞了下他的手肘:“年哥,你知道为啥她们姑娘家都喜欢买这些吗?”
少年一贯无甚波澜的面容难得染上些许迷茫:“为什么?”
陆骁得意一笑:“这我就得教教你了……专业点说,这叫仪式感,就是说女孩都喜欢过节、过纪念日,你们家林挽夏也不例外。”
江砚年心下了然,被那句“你们家林挽夏”取悦到,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又垂眸掩住。
——林挽夏喜欢仪式感,所以她重视他的生日,也重视每一个节日。
少年在心里认真地记下。
等回到教室,江砚年和林挽夏的桌上已经堆了不少平安果,尤其是江砚年桌上,几乎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挽夏瞠目结舌地目睹他收拾出了满满一箱的苹果,然后——
抱上了讲台送给李鹏。
林挽夏:“……”
“你不吃吗?”她目光复杂地看向江砚年。
江砚年微一挑眉:“你觉得在那些苹果烂掉之前,我能吃完?”
林挽夏:“……”
她低下头,从自己刚买的苹果里挑出一个最大最红的递给他:“喏,这个送你。吃了平安果,平平安安一整年。”
江砚年接过,轻笑了下:“谢谢。”
等林挽夏分完苹果回到座位时,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放了一根桃子味的棒棒糖。
她的眼睛亮了亮,转头对上江砚年漂亮的黑眸:“你给我的?”
少年轻嗯了一声,眼里浮上层淡淡的笑意:“回礼。”
“谢谢!”林挽夏脆生生地道了声谢。
入冬以后,江砚年就不再让她喝桃子汽水,她只能寻找各种桃子味的平替,棒棒糖是最近新迷上的。
她熟练地拆开包装,美滋滋地含进嘴里——
真甜。
……
又过了几天,学生们迎来了元旦小长假。
因着马上要期末考,林挽夏也没什么出去玩的心思,乖乖地去江砚年家里学习。
31号晚上,林挽夏给自己放了假,跑去江砚年家看跨年晚会。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光漫过沙发的绒面,洒在两人身上。
女孩窝在惯坐的软垫上,膝盖上搭着条羊绒毯,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歌舞串烧,肩膀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江砚年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娇小的背影,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的,软软的。
十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振动起来,是陆骁打来的电话。
陆骁:“喂?年哥,你这会儿跟林挽夏在一起吗?”
江砚年:“嗯。怎么了?”
陆骁:“我跟婷婷想放烟花,你们一起来玩吗?”
林挽夏和他离得近,清晰地听到听筒里的声音,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江砚年的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好,去哪里?”
陆骁:“我们正在想呢,本来想说去公园的,但那块现在人好像还蛮多的……”
闻言,林挽夏灵机一动,有些激动地拽住江砚年的胳膊,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扯,兴奋地提议:“来我们这儿呀!我们天台可以放!”
江砚年被她扯得身子一晃,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后,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陆骁:“那行,你们小区叫什么来着?”
林挽夏报了个名字,约定好二十分钟后下去接他们。
这下,她也顾不上看晚会了,准备把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零食和垃圾收拾收拾。
只是她刚起身,就被江砚年按了回去:“我来收,你把牛奶喝完。”
每天晚上喝牛奶,是林挽夏骨折之后外婆要求的,起初是为了补钙,后来逐渐就成了习惯。
她“哦”了一声,端起玻璃杯里剩下的半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啜着,看着江砚年动作熟练地给自己收拾残局。
——真是个贤惠持家的小仙男。
小仙男收拾完桌子,接过她喝完的杯子洗干净,又从房间里拿出件自己的厚外套塞进她怀里,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穿上再出门。”
林挽夏乖乖照做,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把拉链拉到顶,只有一张精致的小脸露在外面。
江砚年这才放她出门。
小区门口。
隔着老远,白婷婷和陆骁就瞧见了保安亭边上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女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微微仰着脸,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少年单手插着兜,垂眸专注地瞧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暖黄的路灯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连一贯清冷的眼眸都温柔得不像话。
“你们来啦!”林挽夏眼尖地发现他们,兴奋地招了招手,小跑过去挽住了白婷婷的胳膊。
四人先到江砚年家坐了会,等他们到天台时,已经有不少住户在放烟花了。
这年苏城对烟花的管制还没有那么严格,尤其正逢元旦,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骁买的烟花都是女孩喜欢的类型。
他点燃一个孔雀烟花,两个女孩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艳之色。
白婷婷有些怯懦地往后躲了两步,陆骁趁机凑到她身边,低声安抚了几句。
再看林挽夏那头,却是完全不同的情境。
银绿相间的火星簌簌溅起的瞬间,女孩的杏眼有一瞬间的瞪圆,很快又弯成了两弯月牙。
她兴冲冲地上前两步,半点没顾忌四射的细碎火星,瞳仁里像盛着跃动的星火,比炸开的烟花还要鲜活几分。
江砚年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下一刻,见她还想上前靠近那些飞散的光点,一张明媚的小脸上毫无惧色,江砚年心头一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后带,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挽夏冷不丁地被他一扯,懵懵地抬头,眼神里染上几分委屈的意味。
“别离那么近,烫到会痛。”江砚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尾音却不自觉地软了半分,藏着些许无奈的纵容。
林挽夏吐了吐舌头,找陆骁要了两根仙女棒,让江砚年给她点燃,不亦乐乎地甩着,划出一道道弯弯的光弧。
江砚年安静地望着她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脸颊,女孩哒哒的脚步声,火星簌簌坠落的声音,和周围零点倒计时的呼喊声缠在一起。
“五,四,三,二,一……”
——“江砚年,新年快乐!”
天空中一整片火树银花炸开的瞬间,女孩举着仙女棒转过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眸底盛着比烟火还要亮的光。
下一刻,喧嚣如潮水般骤退,万籁俱寂中,他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都清晰得像要撞出胸膛。
“新年快乐,林挽夏。”他听见自己有些发紧的声音。
——“我喜欢你。”他按下心底那句无声的告白。
于是,那年的漫天烟火中,藏了十七岁的江砚年,对林挽夏最赤忱澄澈的爱意。
那是少年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在烟火的余烬中,悄然扎根,疯长成了永不褪色的盛夏。
……
后来,失去林挽夏的那六年,对江砚年而言,夏天不再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