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明确交代任务，也是给予信任和机会。沈青山心头一凛，肃然道：“下官明白，定当竭力。”

“嗯。”王侍郎点点头，不再多说，加快脚步先行离去。

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王侍郎的背影，心中思忖。周文远的事，看来王侍郎虽然暂时压下，但也承受了压力，需要他尽快拿出解决方案。这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进一步稳固在礼部地位的机会。

“沈郎中。”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

沈青山抬头，见是一位面熟的五品武官，似乎是陆昭麾下的一位参将，姓吴。吴参将对他抱拳笑道：“今日朝会，听得痛快！那北戎蛮子，就得这么堵他们的嘴！沈郎中…哦不，末将失言，沈大人好学识！”

沈青山连忙还礼：“吴将军谬赞。下官只是据理而言。”

“哎，沈大人不必过谦。”吴参将笑道，“咱们这些粗人，只会打打杀杀，讲道理还得靠你们读书人。将军常…呃，总之，沈大人厉害！” 他似乎差点说漏嘴，连忙打个哈哈，又寒暄两句，便告辞了。

沈青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动。陆昭常…常什么？常在他们面前提起自己？还是…评价过自己？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无论陆昭如何评价，他首先要做好自己的事。

回到礼部衙门，气氛果然不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北戎国书回应方案虽然名义上出自王侍郎，但沈青山作为王侍郎近来倚重的下属，又有着特殊的身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可能发挥的作用。

沈青山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回到自己的值房。案头已堆了些新的公文，大多是各地关于秋闱筹备的请示。他坐下，先快速处理了几件紧急的，然后抽出关于江南东路秋闱考官备选的卷宗，再次仔细研读起来。

周文远…必须尽快解决。

他思索片刻，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在江南东路某州府担任学官的一位关系尚可的同年，信中只以探讨学问、询问地方文教近况为名，委婉打听江州学政近年风声、周文远其人风评，以及其师陈老先生旧事是否仍有影响。

另一封，则是给自己父亲沈文翰的门生，如今在都察院担任御史的一位青年官员，信中请教关于官员清誉核查的惯例与尺度，尤其提及若某官与曾有污点嫌疑之上司关系过密，于升迁考选时当如何评判，言辞恳切，只做学术探讨。

这两封信，一明一暗，双管齐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更明确的规矩依据，才能决定下一步如何走。

处理完这些，已是午后。沈青山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袭来，并非伪装。他揉了揉额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药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稍振。

“沈郎中，”门外书吏禀报，“鸿胪寺有位主事过来，说是关于北戎使团接待仪程的细节，需与礼部核对。”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请他进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与鸿胪寺的主事就接待北戎使团的诸多细节一一核对、敲定。

从迎送路线、赐宴规格、觐见礼仪到赏赐物品清单，每一项都需符合礼制，兼顾现实，还要暗含对北戎此番挑衅的微妙回应。沈青山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偶尔提出的修改意见也切中要害，令那位起初有些倨傲的鸿胪寺主事，态度渐渐变得客气甚至佩服。

送走鸿胪寺的人，沈青山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疲惫是真的，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这种在熟悉领域施展才能、应对挑战的感觉，与在将军府内宅戴着面具周旋，截然不同。

这才是他，沈青山，礼部郎中。

然而，这份短暂的充实与平静，很快被闯入值房的一个小内侍打破。

“沈大人，”小内侍神色匆匆，压低声音，“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至文华殿西暖阁见驾。”

陛下单独召见？沈青山心头一跳。是因为北戎国书之事？还是…别的？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仪容，跟着小内侍快步向皇宫深处走去。一路上心中飞速盘算，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是福是祸？

文华殿西暖阁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亲近臣工之所。沈青山被引至阁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这才低头躬身入内。

“臣，礼部郎中沈青山，叩见陛下。”他依礼跪拜。

“平身吧。”皇帝萧景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与笑意，“赐座。”

沈青山谢恩，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坐了半边，依旧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沈爱卿，”萧景放下手中的朱笔，打量着他，“今日朝会，关于北戎国书的回应，你…觉得如何？”

果然为此事。沈青山心中微凛，谨慎答道：“回陛下，王大人所拟回应，情理兼备，法度严明，臣以为甚妥。”

“哦？”萧景挑眉，似笑非笑，“只是王爱卿所拟？朕怎么听说，昨夜有人往王侍郎府上送了点东西？”

沈青山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陛下连这个都知道？！是王侍郎透露的？还是…陛下自有耳目？

他立刻离座，重新跪倒：“陛下明鉴！臣…臣只是就王大人垂询，略陈愚见，不敢居功。一切决断，皆赖陛下圣裁，王大人定夺。”

“呵呵，起来吧，不必紧张。”萧景笑道，“朕又没怪你。你能有这份见识和担当，是好事。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遇事推诿的强多了。”

沈青山依言起身，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

“朕召你来，一是想看看，能写出那般条陈的沈郎中，究竟是何模样。”萧景目光在他苍白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二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

“北戎使团不日即将入京。”萧景缓缓道，“依礼，需有官员全程陪同、引导、应对。鸿胪寺那边，朕不太放心。礼部…王爱卿年事已高，不宜过于操劳。其他几位，要么圆滑太过，要么迂阔不化。朕思来想去…”

他看向沈青山，“你既熟知礼仪，又通晓北境情势，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懂得变通。这陪同北戎使团的重任，你可愿担起来？”

沈青山心中剧震！陪同北戎使团？这岂止是重任，简直是架在火上烤！北戎此番来意不善，使团中必有难缠人物，一言一行皆在各方注视之下，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祸！而且…陆昭与北戎势同水火，自己作为他的妻，去陪同北戎使团，陆昭会怎么想？朝野又会如何议论？

“陛下，”沈青山再次跪倒，声音艰涩，“臣…臣才疏学浅，更兼体弱多病，恐难当此重任。且…且臣身份特殊，恐惹非议，有损国体……”

“体弱？朕看你今日在朝上、在礼部，精神得很嘛。”萧景打断他，语气依旧带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身份…正因为你是陆昭的夫人，由你出面，才更显我朝气度——夫人都能从容应对北戎使节，何况将军乎？再者，你以礼部官员身份行事，公是公，私是私，有何不可？”

沈青山哑口无言。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拒绝是不可能的，只会引来猜忌。

“臣…遵旨。”他伏下身，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很好。”萧景满意地点点头，“具体事宜，朕会交代王爱卿与你细说。记住，既要让他们见识天朝礼仪风范，又要让他们明白，有些心思，趁早收起。朕…看好你。”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从文华殿出来，沈青山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夏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陪同北戎使团…这不仅是职责，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处理得好，或许能更进一步；处理不好，粉身碎骨都是轻的。而且，这件事，该如何向陆昭解释？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唯有迎难而上。

回到礼部，他先向王侍郎复命。王侍郎显然已得皇帝示意，并无太多惊讶，只神色凝重地嘱咐了他许多注意事项，并将一应相关卷宗、人员名单交给他。

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暮色四合。沈青山刚踏入主院，便见陆昭正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他。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神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将军。”沈青山上前见礼。

陆昭目光落在他怀中那摞显眼的卷宗上，又移到他难掩疲惫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召见你了？”

“是。”沈青山没有隐瞒，“陛下…命臣负责陪同即将入京的北戎使团一应礼宾事宜。”

话音落下，廊下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陆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沈青山：“你说什么？陪同北戎使团？”

“是。”沈青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圣命难违。”

陆昭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情绪。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沈大人…果然深得圣心。”

沈青山垂下眼帘：“将军…此事无关私情，乃是公务。我…会谨慎行事，绝不辱没朝廷，亦不会…让将军为难。”

“为难？”陆昭冷笑一声，“沈大人言重了。你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何来为难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只是北戎狡诈，使团中未必都是善类。沈大人体弱，还需…多加保重。”

说完，他不再看沈青山，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

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怀中卷宗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