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子,浠姑娘,里面请。”玉娘侧身让路,目光在我面纱上停留一瞬,便礼貌移开。
宅院临水而建,回廊曲折。院中一池秋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临水的小轩三面开窗,正对着瘦西湖一角烟波。
玉娘引我们入轩,亲自煮水沏茶。茶是雨前龙井,在青瓷盏中漾着清透的碧色。
“杨公子信中所托之事,妾身已打听清楚。”玉娘将茶盏推到我面前,“那三家布商要价高三成,是因知道军需时限紧,除了他们,江南无人能在期限内织出五万套冬衣所需的布。”
我蹙眉:“这是坐地起价。”
“是。”玉娘微笑,“所以妾身建议绕开他们,直接找织坊分包。扬州城郊小织坊上百家,若能统一标准、分头监理,工期反而能缩短。”
这建议与杨显风不谋而合。我看向他,见他点头:“可行。”
“只是...”玉娘顿了顿,“此事需有个在扬州说得上话的人牵头。那些小织坊散乱多年,未必肯听外人调度。”
杨显风放下茶盏:“玉娘可能相助?”
“妾身可以试试。”玉娘抬眼,“但有个条件。”
“请讲。”
“事成之后,杨公子需答应妾身一件事。”玉娘目光清明,“至于何事...届时再说。”
杨显风沉吟片刻,点头:“好。”
正事谈妥,玉娘又添了道茶。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
“浠姑娘是第一次来扬州?”玉娘忽然问。
“是。”
“那可要好好看看。”玉娘望向雨幕中的瘦西湖,“扬州之美,三分在景,七分在人。这里的女子...是另一道风景。”
我心头微动:“玉娘说的,可是‘瘦马’?”
玉娘执壶的手一顿,看向杨显风。杨显风颔首:“无妨。”
“瘦马...”玉娘放下茶壶,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个不太好听的词,却是扬州实实在在的风景。浠姑娘可知其来历?”
我摇头。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有了钱,便想要美人。”玉娘的声音很平静,“可寻常人家的女儿,要么不懂风情,要么不愿为妾。于是便有了‘养瘦马’的行当——从贫苦人家买来幼女,教她们识字念书、琴棋书画、仪态规矩...养上十年八年,待长成才艺双全的佳人,再卖给盐商为妾,或送入官家为婢。”
她顿了顿:“一条瘦马,从买来到养成,所费不下千金。所以一旦养成,便价值连城。”
我听得心头沉重:“那些女子...愿意吗?”
“愿意?”玉娘笑了,那笑里有些苦涩,“她们被买来时,饭都吃不饱,懂什么愿意不愿意?等长大了,学了一身本事,见惯了富贵,你让她回去过苦日子,她也不肯了。”
她执起茶盏,轻轻转着:“所以这是个无解的局——买她们的人有罪吗?养她们的人有罪吗?买她们去享乐的人有罪吗?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情有可原。”
玉娘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我:“浠姑娘,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好或不好。只有在你所处的真实的条件下,做明智的选择。”
我浑身一震。
这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我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我忽然想起淮北盐政的种种——那些我曾认为“不对”却不得不做的事,那些我曾纠结万分的抉择...
原来,我一直困在对错的桎梏里。
“玉娘的意思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只要在当时条件下,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便不该被苛责?”
“苛责别人,或苛责自己,都无意义。”玉娘缓缓道,“重要的是看清本质——那些人为何要买瘦马?因为寂寞,因为虚荣。那些女子为何甘愿为妾?因为想活下去,想过得好一点。而那些养瘦马的人...他们不过是在供需之间,找到了谋生的法子。”
她看向窗外,雨丝如帘:“很多事情,不加评判,全然接受,才能条分缕析看清背后的人性与真相。看清楚了,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番话太通透。我久久无言,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