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淮北盐场的奏报和右相柳云傲的附议折子,一并送到了御前。
那日我正在与灶户社核定学堂的选址,徐颐的密信到了。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右相今日朝会,详陈盐引新法三利:一增盐课,二安灶户,三平盐价。陛下静听未言。王尚书驳‘祖制不可轻改’,绍相言‘新法初行,宜观后效’。朝议无果,然陛下退朝后,独召户部侍郎沈清源入对。”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时,杨显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清源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掌管内帑,最得信任。”
他步入室内,手中拿着一份抄录的邸报:“陛下让他来淮北。”
我指尖微顿:“来查我?”
“是查,也是看。”杨显风将邸报推过来,“沈清源此人不涉党争,只忠于陛下。他若说好,便是真好;他若说不好——”
他顿了顿:“陛下便会重新权衡。”
三日后,沈清源到了。
没有仪仗,只带两个随从,青衣小帽,像个寻常账房先生。他在盐场外下了马车,也不通报,径直走到张贴账目的木架前,仰头细看。
王老三正要上前询问,我抬手止住。
沈清源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转身走向官署。见到我,他拱手一礼,神色平淡:“下官奉旨,核查盐引试点账目。叨扰浠监理了。”
“沈大人请。”我引他入内。
账册早已备齐。沈清源也不客套,坐下便翻。他看得极细,指尖划过每一行数字,偶尔停顿,提笔在随身簿子上记几笔。
这一看,便是整整三日。
白日他在账房核账,傍晚便去盐田走走,与偶遇的灶户闲聊几句。不问政事,只问收成、问柴米、问孩子可曾上学。
第三日黄昏,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账目清明,分毫无差。”他抬头看我,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更难得的是,灶户社的收支公示,连孩童都能看个大概——这是浠监理的主意?”
“是。”我道,“账目若不能让人看懂,便失了立账的本意。”
沈清源颔首,却不置可否。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盐田里收工的灶户:“陛下让我问监理一句话。”
“大人请讲。”
“新法若推行全国,可能保处处账目都如此清明?”
我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不能。”
他转身,眼中掠过讶异。
“人心有私,权欲难填。”我缓缓道,“纵有良法,也需良吏执行。我能保证的,是立下一套规矩——让想做清官的人有法可依,让想做贪官的人无处下手。”
沈清源凝视我良久,忽然笑了:“难怪右相力挺。这话实在。”
他收拾簿册,准备告辞。行至门边,却又停步:“还有一事。近日不止下官在查杨显风此人。”
我心下一紧:“还有谁?”
“明面上,王尚书的人在查他的商路。”沈清源声音压低,“暗地里,绍相府的人,在查他的……出身。”
“沈大人可知结果?”
“王尚书那边一无所获。杨家商路看似寻常,却密不透风。”沈清源顿了顿,“至于绍相那边——据说,也没查到什么。”
他深深看我一眼:“但有时候,查不到,比查到了更让人忌惮。”
说罢,他拱手离去。
沈清源走后的第七日,麻烦还是来了。
这次是户部直接行文,指称“灶户社章程未报部备案,程序有缺”,要求“暂缓盐引交割,待章程核准”。
文书措辞严谨,却掐住了命脉——盐已售出,若不能按期交割,便是失信。
“这是要拖死我们!”王老三急红了眼,“江南商贾的货款已付大半,盐若交不出去,我们得赔违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