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长公主府,灯火通明如白昼。
苏砚站在内院廊下,看着一箱箱物资被搬上马车。她的烧已退了大半,但身体仍虚,裹着厚重的墨狐披风,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过分苍白。
卫昭从正厅走出,已换上戎装。玄铁甲,赤色战袍,腰间佩剑,长发高高束在银盔下。这样的她,与平日朝堂上那位矜贵的长公主判若两人,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都齐了?”卫昭走到苏砚身侧,声音压低。
“追月弩三百二十架,雷火弹八千颗,标记火药全数封装。工匠五十三人,分乘十辆车。”苏砚一一报数,“另外,我让秦先生额外备了三车药材,沿途若有疫情可应急。”
卫昭点头,目光落在苏砚脸上:“你呢?能撑得住?”
“能。”苏砚答得简短。
卫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探向她额头。指尖温热,触感轻柔。苏砚微微一怔,但没有避开。
“还有些低热。”卫昭收回手,“路上若撑不住,不要硬撑。本宫准你躺马车里,一切事务交给副手。”
“那我随军的意义何在?”
“活着。”卫昭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苏砚,你活着,比任何火器都重要。记住了吗?”
这话太重,苏砚心头震动。她想说什么,秦远匆匆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殿下,杨老将军到了,在前厅等候。还有……”秦远压低声音,“太子来了。”
卫昭眼神一冷:“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陛下之命,来送出征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前厅里,太子一身杏黄常服,笑容得体。杨文渊坐在下首,脸色严肃。桌上摆着三杯御酒,金杯玉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皇姐。”太子举杯,“父皇命本宫来为皇姐饯行。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还望皇姐保重身体,早日凯旋。”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冰凉。
卫昭接过酒杯,却不饮:“有劳太子殿下。本宫离京期间,朝中事务还要殿下多费心。”
“那是自然。”太子目光转向苏砚,笑意深了些,“苏姑娘也要同去?听闻你病体未愈,北境苦寒,可要多加小心啊。”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字字带刺。
苏砚躬身:“谢殿下关怀,臣女既任火器司技正,自当随军效力。”
“好一个忠心可嘉。”太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本宫就预祝皇姐旗开得胜,也祝苏姑娘一路平安。”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卫昭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太子吉言。”
送走太子,杨文渊立刻开口:“殿下,酒有问题吗?”
卫昭将酒杯递给苏砚:“你看看。”
苏砚接过,仔细嗅闻,又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银针未变色,但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若非她眼尖,几乎察觉不到。
“酒无毒,但加了东西。”她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入酒中。药粉迅速溶解,酒液变成浑浊的乳白色。
“这是……”
“一种追踪药剂。”苏砚说,“服下后三日之内,汗液会散发特殊气味,可被训练过的猎犬追踪。药性温和,银针测不出,对身体也无害,纯粹用于标记。”
卫昭冷笑:“他是怕本宫失踪?”
“更像是想掌握殿下的行踪。”杨文渊沉声道,“北境战局复杂,若有人知道殿下的确切位置……”
后果不堪设想。
“酒未饮,他应该会想到其他方法。”苏砚思索着,“沿途补给、驻地水源、甚至我们自己的物资。”
她忽然想起什么:“秦先生,那批额外准备的药材,检查过了吗?”
秦远一愣:“还未完全查验,只看了表面……”
“立刻全查!”卫昭下令,“所有物资,再查一遍!尤其是食物和药品!”
一时间,整个府邸都动了起来。箱笼重新打开,米袋被划开,药材一包包拆验。天将破晓时,终于在一个装外伤药粉的箱子里发现了异常,十几包药粉中,混入了三包颜色稍深的。
苏砚取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尖细闻:“曼陀罗粉,掺了微量砒霜。外用无碍,但若用于伤口,会延缓愈合,引起局部溃烂。”
“好歹毒!”杨文渊怒道,“这是要让我军伤员伤上加伤!”
卫昭的脸色冷得像冰:“还有多少时间?”
“辰时出发,还有两个时辰。”秦远抹了把汗。
“够用了。”苏砚走向临时搭起的药台,“我需要硝石、硫磺、木炭,还有醋。”
“你要做什么?”
“做一批反标记药剂。”苏砚已经开始称量原料,“既然他们想追踪,我们就给他们留点礼物。”
晨光彻底照亮庭院时,苏砚面前的桌上已摆满了数十个巴掌大的棉布包。每个包里都装着特制的粉末,颜色灰白,闻起来有淡淡的酸味。
“这是什么?”卫昭问。
“简易的气味炸弹。”苏砚解释,“点燃后会释放大量刺鼻烟雾,烟雾中的颗粒能附着在衣物皮肤上,三日内洗不掉。最重要的是这些颗粒会干扰猎犬的嗅觉,让追踪剂失效。”
她拿起一个布包:“沿途每隔五十里埋一个,设置绊索触发。若有人追踪我们,就会先尝到这份惊喜。”
杨文渊眼睛亮了:“妙计!既能反制,又不伤人命,还不会留下把柄!”
“不止如此。”苏砚又取出一包药粉,“这是给殿下的,每日沐浴时加一勺,可彻底清除身上的追踪剂残留。另外,所有将领的贴身衣物都用这个药水浸泡过,双重保险。”
卫昭看着苏砚苍白却神采奕奕的脸,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总是在最危机的时候,给出最意想不到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