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一片哗然。
“铜绿?”卫昭皱眉,“这东西有何用?”
“正常火药燃烧产生高温,但铜绿在高温下会分解,吸收热量,降低爆炸威力。”苏砚解释,“但同时,它会改变燃烧颜色,产生大量绿色烟雾,这会让爆炸看起来更吓人,实际破坏力反而减弱。”
她顿了顿:“所以凶手的首要目的不是彻底摧毁火药坊,而是制造恐慌,扰乱生产。”
卫昭明白了:“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真的让火器司瘫痪,只是想拖延进度。”
“对。而且铜绿这东西……”苏砚扫视人群,“不是随便能弄到的,它通常是铜器生锈后的产物,或者是画匠调制绿颜料的原料。在座各位,谁接触过铜器保养,或者会画画?”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瘦小的学徒颤巍巍举手:“姑、姑娘……小人……小人父亲是铜匠,小人会一点……”
“还有谁?”苏砚问。
又有两个人举手,都是工匠,一个管工具维护,一个曾做过漆匠。
卫昭缓缓起身,走到那三人面前。
“子时前后,你们在哪?”
三人慌忙回答,铜匠学徒在宿舍睡觉,同屋可以作证。工具维护的工匠值夜班,有巡夜侍卫看见。漆匠则说自己在茅房,无人证明。
卫昭走到漆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
漆匠抖着手伸出双臂。手臂上有些旧伤疤,但没有新鲜抓痕。
卫昭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
漆匠额头冒出冷汗,腿开始发软。
“殿、殿下……小人真的……”
“脱.衣。”卫昭吐.出两个字。
漆匠愣住。
“本宫让你脱.衣。”卫昭重复,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死寂,“既然手臂没有,那伤可能在身上。”
漆匠的脸瞬间惨白,他颤.抖着解开衣带,外袍滑落,接着是中衣。
当露出上身时,广场上响起抽气声。
他的左肋下,有三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皮肉外翻,血迹已干涸结痂。
“不是……这不是……”漆匠瘫软在地,“这是小人白天搬运木料时,被树枝划的……”
“是吗?”卫昭蹲下,与他平视,“那树枝还真巧,正好留下和人指甲一样的弧度和间距。”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漆匠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告诉本宫,”卫昭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说出来,本宫给你个痛快。不说……”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漆匠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小人……小人不知道……昨夜有人塞给小人一包铜绿,说……说只要撒一点进火药,就、就给五十两银子……小人一时糊涂……”
“人呢?长什么样?”
“蒙着面……声音嘶哑……像是故意装的……”漆匠哭道,“他说……说事成之后,会再联系小人……”
卫昭松开手,站起身。
“秦远。”
“属下在。”
“带下去,好好问。”卫昭说,“问出所有细节,怎么联系,什么暗号,交货地点。问不出来,就不用留了。”
“是!”
漆匠被拖走时已经吓晕过去。
卫昭转身,看向剩下的人群:“今夜之事,你们都看见了。火器司是本宫的逆鳞,谁碰,谁死。”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本宫也告诉你们,只要忠心做事,本宫绝不亏待。从今日起,所有人工钱加三成。抓住真凶者,赏银千两。”
恩威并施。
人群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激动的应和声:“谢殿下!誓死效忠!”
卫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苏砚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卫昭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
“你觉得,”她开口,“是太子的人,还是别人?”
苏砚思索片刻:“不像太子的风格,如果真是太子要破坏,不会用这种半吊子的手段,要么彻底炸平,要么下毒让工匠生病。这种既想破坏又怕闹大的做法,更像是……”
“想给我们找麻烦,又不敢真的撕破脸。”卫昭接话,“是朝中那些墙头草。”
“可能。”苏砚说,“但也不排除是太子的手下擅自行动,想邀功。”
卫昭沉默。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精致的轮廓多了几分冷硬。
“苏砚,”她忽然说,“本宫累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苏砚心头微颤。她第一次听卫昭说累,这个永远强势、永远从容的长公主,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殿下……”
“但本宫不能累。”卫昭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火器司不能停,北境的订单必须按时交付。明天起,你全力抢修火药坊,需要什么直接找秦远。杨老将军那边,本宫会去解释。”
“是。”
“还有,”卫昭看着她,“从今天起,你搬进内院住。本宫会增派侍卫,十二时辰保护。”
这是要将她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
苏砚想说什么,卫昭却摆手制止:“不必多言,你活着,火器司才在。你死了,一切皆空。”
她说得斩钉截铁。
苏砚只能点头。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但新的一天,又将带来新的挑战。
卫昭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皇庄轮廓。
“苏砚,”她背对着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本宫真想一把火烧了这朝堂,烧了那些蝇营狗苟,烧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天地。”
苏砚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那殿下为什么不烧?”
卫昭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因为烧完之后,还要重建。而重建,比破坏难得多。”
晨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肩上。
“所以本宫需要你。”卫昭转头,直视苏砚的眼睛,“需要你的火器,需要你的技术,需要你帮本宫重建一个更好的大周。”
她的眼神太炽热,热得苏砚几乎要移开目光。
但她没有。
“好。”苏砚说,“我帮你。”
两个字,一个承诺。
晨钟在此时响起,悠长浑厚,穿透晨雾,传遍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