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演武场在公主府西侧,占地约五亩,四周有两人高的青砖围墙,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场中原有的箭靶、木桩大多已朽坏,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裂缝里探出倔强的野草。
苏砚站在场中.央,身后是周工匠和小李,还有新调来的两名铁匠和一名木匠。五人站得笔直,眼神里却都藏着好奇与不安。
他们面前摆着三张长桌。
第一张桌上放着研磨好的火药原料、筛网、研钵,以及苏砚特制的蜂蜡松香合剂。第二张桌上是各种尺寸的竹管、铜管、铁片、麻绳。
第三张桌则堆着木料、锯子、凿子,还有一扇从库房搬来的旧木门,厚约一尺,用来测试爆炸威力。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苏砚声音不高,但清晰,“接下来十天,我们要完成三件东西。第一,改良信号火,要更亮、更持.久、能变色。”
她从第一张桌上拿起一小包颗粒火药:“这是基础配方。但信号火需要特殊处理,掺入不同金属粉末,燃烧时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她示意小李取来几个小瓷罐,里面是研磨极细的粉末,铜屑呈暗红,铁粉灰黑,还有少量不知名的白色粉末。
“铜粉燃时发绿,铁粉发黄,这个……”苏砚指向白色粉末,“是硝石提纯后的副产品,钾盐,燃烧发紫。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粉末均匀混入火药颗粒,再用特制的油纸包裹,做成信号弹。”
周工匠皱眉:“姑娘,火药掺金属,老汉从未听过。”
“所以需要试验。”苏砚说,“先从少量开始。每种配比记录在案,燃烧时间、亮度、颜色都要详细记下。”
她将人员分成两组,周工匠带铁匠负责信号火试验,小李和木匠开始制作第二件东西,能推动箭矢的装置。
“这第二件,我管它叫火药弩。”苏砚拿起一根中空的竹管,长约两尺,内径约一寸,“原理很简单,竹管一端封闭,装入定量火药,插.入箭矢。点燃火药,燃气膨胀,将箭矢推出。”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但难点有三,第一,火药量必须精确,太少推不动,太多会炸膛。第二,竹管强度要够,必须用老竹,内壁打磨光滑。第三,点火方式要安全可靠。”
小李已经跃跃欲试:“姑娘,这个我来!我爹以前做过爆竹,我懂!”
“好。”苏砚点头,“但记住,每次试验必须远离人群,用长绳引燃。你只负责制作和测试,配方由我定。”
安排完前两项,苏砚走到第三张桌前,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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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危险,也最可能改变局势的东西。
“这第三件,”她缓缓开口,“我叫它破门雷。核心是大量火药被密闭在坚固容器中,瞬间点燃,产生剧烈爆炸。但容器材质、火药压实程度、引信长度,都会影响效果。”
她让铁匠上前:“需要制作铁壳,不能太厚,否则炸不开。也不能太薄,否则提前破裂。初步设想是双层,内层薄铁皮装火药,外层用浸.湿的麻绳和皮革包裹,既增加破片威力,又防止铁皮过早崩裂。”
铁匠是个黑脸汉子,叫老张,话不多。他摸了摸那扇木门,又掂了掂桌上的铁片,闷声道:“厚三分,双层铆接,留装药口,可行否?”
“可以。”苏砚递过一张简图,“这是结构草图。注意,装药口要有螺纹,配铜盖密封。引信从盖中穿过,用蜡封防潮。”
老张接过图,仔细看了半晌,点头:“三天出样。”
分工已定,众人开始忙碌。
第一天在小心翼翼的试验中度过。
信号火组试验了七种配比,其中三种效果尚可,铜粉掺三成,燃烧时发出明亮的绿光,持续约十五息;铁粉掺两成,黄光较暗但持.久;钾盐的效果不稳定,时紫时白。
苏砚全程记录数据,眉头微锁。亮度不够理想,燃烧时间也短。
傍晚收工时,她叫住周工匠:“周师傅,府库里可有锶矿或钡矿?哪怕一点点。”
周工匠愣住:“锶钡?老汉不知这些。”
苏砚意识到自己用了现代术语,改口道:“就是深红色或黄绿色的矿石,可能叫重晶石、天青石之类的。”
周工匠想了想,摇头:“未曾见过。不过城南奇物斋的胡老板常收集稀奇矿石,姑娘若需要,老汉明日可去问问。”
“好,有劳了。”苏砚顿了顿,“用我的名义去,钱从殿下给的用度里支。”
她不想欠太多人情。
火药弩组进展更慢,小李试了三次,第一次火药太少,箭矢只飞出三尺就落地。第二次加量,竹管炸裂,幸好他躲得远。第三次调整竹管厚度,箭矢飞出十丈,但方向歪斜。
“问题在箭矢和竹管的贴合度。”苏砚检查后得出结论,“间隙太大,燃气泄漏。间隙太小,摩.擦阻力大。需要做标准化的弹药,竹管口径统一,箭杆粗细一致。”
她让木匠连夜制作一套量具,不同直径的圆规、卡尺。又让小李挑选最直的老竹,逐根测量,分类存放。
破门雷组的老张埋头打铁,叮当声持续到深夜。
苏砚是最后一个离开演武场的。
她站在暮色中,看着满桌狼藉的试验材料,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火药味和焦糊味,忽然有种回到大学实验室的错觉。
那时也是这样,为了一个数据反复试验,为了一个想法熬夜论证。
只是现在,她的试验结果不再只关乎论文和学分。
而是关乎生死。
第三天,出现了第一个意外。
小李在测试第七版火药弩时,引信燃烧过快,他刚转身跑出两步,竹管就炸了。碎片擦过他的小腿,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苏砚正在记录信号火数据,听到爆炸声和痛呼,扔下纸笔就冲过去。
“别动!”她按住想站起的小李,快速检查伤口。碎片嵌入不深,但伤口污染严重,必须立刻清创。
“去取烈酒、干净纱布、针线!”她对闻声赶来的周工匠喊。
没有麻药,苏砚用高度酒冲洗伤口时,小李疼得脸色煞白,牙关紧咬。碎片取出后,伤口需要缝合。苏砚的手还在恢复期,握针不稳,试了两次都没穿过去。
“姑娘,我来。”周工匠接过针线。老人手很稳,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得让人意外。
“周师傅懂医术?”苏砚问。
“早年当过军中医匠。”周工匠简单应了句,专注缝合,“这种外伤见多了。小李运气好,没伤到筋。”
包扎完毕,苏砚让人送小李回房休息。她看着地上那截炸碎的竹管,蹲身捡起一片。
断面显示,竹管厚度不均匀,一侧偏薄,成为薄弱点。火药压实也不够均匀,局部燃烧过快。
是她的疏忽。只强调了标准,没严格检查每一根成品。
“试验暂停半天。”苏砚站起身,对在场所有人说,“重新检查所有竹管,厚度、内径、笔直度,不合格的全部重做。火药装填由我亲自负责。”
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众人默默点头。刚才那一炸,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儿戏。
下午,苏砚在演武场角落搭了个简易工作台,亲自筛药、称重、装填。每一份火药都用特制的铜勺量取,压实程度用标准重量的木槌轻敲三下。竹管逐根在灯光下检查,有纹理不均,微小弯曲的,全部淘汰。
周工匠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说:“姑娘做事,很像一个人。”
苏砚手顿了顿:“谁?”
“殿下的启蒙老师,秦先生。”周工匠目光悠远,“他也是这样,一丝不苟,每个细节都要追究到底。殿下十岁那年,秦先生教她制弩,弩臂弧度差半分,都要重做。”
苏砚没说话,继续装填火药。
“可惜秦先生后来……”周工匠没说完,叹了口气,“姑娘,老汉多嘴一句。在这府里,手艺重要,但懂得分寸更重要。有些东西,做得太好,反而招祸。”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苏砚终于抬头,看向老人:“周师傅,你觉得殿下想要什么?”
周工匠沉默良久。
“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够用。”他缓缓道,“她要的是最好。但最好的东西,往往最难掌控。”
他指了指苏砚手中的火药:“这东西若真成了,是利器,也是祸端。姑娘想清楚了吗?”
苏砚看着掌心的黑色颗粒,它们安静地躺着,仿佛无害的尘土。
但只需要一点火星。
“我想得很清楚。”她将火药倒入竹管,“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极致。至于掌控……”
她盖上铜盖,动作稳而准。
“那是殿下该操心的事。”
第七天,三样东西都初见雏形。
信号火经过三十多次试验,终于找到了稳定发色的配方,铜粉与火药以特定比例混合后,再用蜂蜡包裹成豌豆大小的颗粒,装入纸筒。燃烧时亮绿色的火焰能持续二十息,在夜间三里外清晰可见。
火药弩的第七版成功将一支轻箭推出五十丈,且精度尚可,十丈内能命中人形靶的躯干范围。苏砚改进了点火方式,用浸过硝石的细麻绳作引信,燃烧速度恒定,安全距离足够。
最难的破门雷,老张做出了三个样品。铁壳厚三分,双层结构,内装两斤压实火药。引信设计成双保险,一根主引信,一根备用,都穿过密封铜盖。
“今天试爆。”苏砚说。
她把所有人都清出演武场,只留自己和老张。木门被竖在三十步外的土墙前,破门雷用麻绳固定在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