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演示。”
苏砚取火折点燃灯芯。明亮的白色火焰在晨光中依然醒目。她调小进油阀,火焰随之变小,但亮度不减。调大,火焰升高,颜色转向淡蓝。
“亮度提升至少五成,燃烧稳定,几乎无烟。”苏砚声音平稳,“燃料中掺了特制的颗粒火药,比例安全,不会爆燃。灯芯改良后吸油更充分,燃烧时间延长三成。灯盏结构优化,空气流通更好,燃烧效率提高。”
卫昭静静听着,目光从火焰移到苏砚脸上。
“颗粒火药?”她捕捉到关键词。
苏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颗粒:“就是这个。单独使用可作信号火,燃烧时间长,亮度高,且不易受潮。”
她取出一小撮放在铜碟中,引燃。
“嗤!”
火焰腾起,颜色白中透蓝,持续燃烧了约二十息才渐渐熄灭。期间几乎没有烟雾,灰烬也极少。
卫昭的眼神变了。
她从最初的漫不经心,转为专注,继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火药,和兵书上记载的,不一样。”她说,语气肯定。
“配方有调整,工艺也有改进。”苏砚坦然道,“殿下若需要,我可以写出详细配比和制作方法。”
“不急。”卫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砚,“你先说说,除了照明和信号,这火药还能做什么?”
苏砚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很关键。答得太浅,显得价值有限。答得太深,可能招致猜忌。
“理论上,”她选择谨慎的措辞,“若增加火药量,缩小燃烧空间,可以产生推力,推动物体。也可以制成□□,用于破坏。但具体效果需要试验。”
水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湖波轻拍堤岸的声音。
良久,卫昭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砚。”她叫她的名字,“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救你吗?”
“因为我有用。”
“不只是有用。”卫昭走回桌边,手指轻叩桌面,“那夜火场,你敲石板求救。不是胡乱敲,是有规律的敲。见到本宫,你不哭不闹,眼神清醒。被带到府里,你不问缘由,不惧囚禁,第一件事是要烈酒消毒。”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现在,你拿出改良的火药,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调整配比。但本宫看过兵书,知道现有的火药配方是几十代人摸索出来的。你一夕之间就能改进,这已经不是略懂,而是……”
她停住,深深看着苏砚。
“而是你掌握着某种本宫不知道的知识体系。”卫昭一字一句,“本宫很好奇,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来了。
苏砚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问,她抬起头,迎上卫昭探究的目光。
“我生母是医女。”她缓缓开口,半真半假,“三岁前,她教我辨认药材,讲解药性配比。后来她去世,我受刺.激痴傻,但那些知识可能留在了记忆深处。火场濒死,或许唤醒了些什么。”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医学与化学确有相通,药性配比与火药配比都是物质反应。
卫昭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苏砚,眼神复杂,有怀疑,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兴趣。
“好。”最终,她开口,“本宫暂且信你。”
她坐回椅中,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风灯很好。从今日起,府中照明全部按此法改良。”她夹起一片笋,语气恢复平淡,“至于火药,本宫给你十天时间。做出三样东西,一是威力更大的信号火,二是能推动箭矢飞得更远的装置,三是……”
她顿了顿,抬眼。
“三是能炸开一尺厚木门的□□。”
苏砚心头一震。
这已经超出照明改良的范畴,直接指向军事用途。
“殿下,”她谨慎道,“□□危险,需要专门的试验场地和安全措施。”
“府西有废弃演武场,周围无民居。”卫昭显然已经考虑过,“周工匠会配合你,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调用。但有一条。”
她放下筷子,目光如炬。
“所有试验,必须你亲自在场。所有配方,只能你一人掌握。制作过程分步骤,不同步骤由不同工匠完成,他们不需要知道全貌。”
这是要绝对保密。
苏砚明白了。卫昭不仅要火药,还要垄断火药的制作方法。
“若我做出来,”苏砚问,“殿下会如何处置我?”
卫昭笑了,那笑容里有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若做出来,就不是囚犯,也不是匠人。”她说,“你会是本宫的客卿,享有府中礼遇,行动自由也会放宽。”
“若我做不出来呢?”
“那就证明你只有这点价值。”卫昭语气依然平淡,“本宫会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京城。至于你能不能活着走出三百里,就看你的造化了。”
很公平。
残酷,但公平。
苏砚站起身,躬身行礼:“苏砚领命。”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砚。”卫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停步回头。
晨光从窗口洒入,照在卫昭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别让本宫失望。”她说。
苏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会。”
她推门而出。
九曲桥在脚下延伸,湖水倒映着天空,一片澄澈的蓝。
苏砚握紧袖中的风灯。
十天后,要么成为座上宾,要么成为弃子。
没有第三条路。
她迈步向前,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东厢房里,还有未完成的试验在等待。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