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恨我,你尽管恨。我只要一个机会,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无论怜悯也罢,憎恨也罢,喜欢也罢,你对我做任何,我甘之如饴,只要给我这个机会。”
他十分迫切地盯着她,双眼因为恐慌已经泛着微红的血丝,过往的成竹在胸,风度翩翩全部破碎,露出一副即将被抛弃的可怜样。
“浪涛滚滚,七娘,我们或许是这世上唯二的见证者,留我在你身边,一齐看一下这时局究竟要走成什么模样……好吗?”
看着他这模样,有狐七感觉到了这是他过去或许说不出口的真心话,但为了留住她,他在此刻可怜巴巴地说了出来。
她又感觉到了熟悉的怜悯,与可恶的心悸。
她没法不对这样的话心动,她承认此刻他拿捏住了她。
过去她恨透了这没有一个地方干净的世界,可她恨得没法杀掉,她讨厌的完全无法改变。
最开始她恨舒泩背弃她;之后她恨其他人逼迫她和她的族人;再后来她恨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做着无比恶心的事的人蔑视她;她恨所有不把人当人看的人;她恨他们贬低他们,漠视他们,甚至是挥霍他们……最后她发现这世道如此,人亦如此。
于是她恨所有人,恨这个世道。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身为上古有狐族的一员,甚至她都不能干涉这一切。
她发现即便是有才者多如牛毛,也变不了这世道,只是多一些与少一些而已。
所以她恨上了自己,然后又恨起了舒泩,他不是天下闻名吗?他不是政绩赫然吗?他不是功过二帝吗?为什么这世道还是如此,为什么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到底该恨什么了。
于是她每到一个地方,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有狐七闭上眼,她问舒泩,“真的会不一样吗?”
舒泩双眼迸发出希望的光,他感觉到了她的松动,于是紧紧地搂住她,欣喜若狂地肯定,“七娘,绝对会不一样的!我们现在已经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你我饱浸数千年这尘世,怎会轻易有这番感觉。只是不知道到底要等多久。但这世道已经完全走向另一条路了。”
有狐七不肯看他,只低低说了一句,“好。”
舒泩抱着她的力度变轻变柔,将头埋在她肩上,不发一言。
过了好一会,他还没抬起头来,有狐七被他的脑袋压着,不适地扭了扭肩膀,轻叹口气,拍他的后背,柔声问道,“书生刚才与我说的,难道全不作数了吗?”
舒泩警惕地抬起头,立刻乖觉,“怎会怎会,只是七娘怜我,一时感怀,忘了分寸。七娘别恼,向你赔个不是。”
然后殷勤地帮她揉起肩膀。
两人拌嘴间,倒是天光大亮。
舒泩与有狐七见过艳姬,与她道别后,便坐车离开了,这一晚幻梦,缓缓拉下帷幕。
……
到底最近时局不稳,有狐七还是顾念自家小狐狸,催着舒泩回到府邸处理之前的尾巴。
舒泩同周淮坐在一旁,苏杏与有狐七坐在另一边。
舒泩与周淮聊着最近周家、苏家与钱家联络金陵这十数家门户的种种情形。
“我们三家自是不说,为了不踏上段家的老路,家中长辈都同意此事,但还是要慎重起见,多方商议。但还是不容太乐观,明面上已有两三家彻底倒向督理那头,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家还在想方设法牵线搭桥……”
舒泩呷了一口茶,面色不变,隐隐藏不住眉眼间的愉悦,“也就这么十数家,彼此联姻往来甚多,私下寻由头多联络几次,彼此通通气。几十年前有着孤注一掷下注的胆气,现在在安乐窝里享受了几十年,总不至于什么都忘了。”
苏杏对那些高门富户十分不满的样子,冷笑道,“他们早就骨头软了,说什么胆子,被段家的事吓怕了,什么同仇敌忾,他们就想着踏着我们的血肉去讨好何家。也不想想自己有什么本事让何作杰另眼相待,偏偏留下他们!”
周淮叹口气,揉了揉眉宇,这几日东奔西跑,着实让他有些累,“他们也是看不懂督理的意思,怕连累了阖族性命,也不知道那位要来的消息,心慌得厉害,人之常情罢了。”
有狐七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他们开心的开心,疲惫的疲惫,愤怒的愤怒,也不说话,这些事她不算很了解,也没怎么参与,因此也不予置评。
舒泩眼中带笑看了一眼有狐七,漆黑的眼中柔情蜜意满溢,转头悠悠地和周淮说,“那确实是应该让他们回忆一下段家当初的前车之鉴了,你那不是正好有合适的人选。”
苏杏抬眼看了看舒泩,欲言又止。
周淮却是沉思了许久,还是点头,“好吧……之前那般也是巧合,如今也是恰逢时机。”
有狐七无言地撇撇嘴,看他们打哑谜。
舒泩看着苏杏为难的眉头,还是安慰了一句,“你怎知他就不愿呢?”
周淮也安慰夫人,“之后咱们把他送出国外去,绝不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