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时，不出意料地，有狐七在院子里，瞧见了昨日救下的那个年轻男人，他在院子里找着什么东西，但又因着伤重，走得仿若孩子蹒跚学步，一摇一摆地，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像是顶了一头鸡毛。

阳光正旭旭，山间吹来晨风徐徐，那个男人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一手撑着腰，一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自己鸡窝般的黑发，在那样的阳光下，侧身看过来。

那双黑色的，清澈又桀骜的双眼，与她直直地对望。

几乎是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对于面前的这个男人，忽然就有了，不知从何而来，却教她不愿舍弃的贪恋。

不知到底是哪里，教她觉着贪恋，或许是这幅年轻的皮相，也或许是他年轻又桀骜的性子，再或者，是他这回眸时，露出的，教她欢喜的温柔……

一只心甘情愿收起利爪的小狼，露出自己不为人知的温和与柔软，让人忍不住窥探，也教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拨弄……

有狐七原本几近要忘却赵献的模样了，但在这场梦境中，她忽然又望见了他黑漆漆的眼眸，与那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脸庞。

望见他的那一刻，之前被沉沉压下的一个想法冲出桎梏，久久盘桓在她脑中，她心中难得不大明朗，左右思疑。

但这是在梦中，本就絮乱，未及思考太久，她便不由自主地坠入黑甜中，沉沉睡去。

舒泩看着沉睡在身旁的有狐七，心里酸甜苦辣汇杂着，百感交集。

他忍不住，轻轻地伸手，贴着她的脸庞，贴着她，碰触着她，他才能感知到这一切是真实的。

即使与她相逢，他也仍旧时时感到不真实。

多害怕，此刻若他松开手，现今一切都化为梦境的碎片，崩溃回归为原先那般灰色的世界。

许久，他才用额头轻轻地贴在有狐七的肩膀上，有一些湿热的液体缓缓地沾上了她的贴身绸衣，晕染出小小的花瓣印。

他伸出那只曾被他抓伤，一直留着印痕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合在一起，不愿松开。

“我们分别了如此之久，七娘……”

“七娘……”

“七娘……可笑我什么都说不出了……”

“……”

“……我好想你。”

“……我此生做过太多错事，如今想来依旧悔恨……我以为此间种种，皆是报应。”

“只这一刻，我永坠苦海也心满意足。”

清晨的阳光掠过窗楹，落在两人睡意惺忪的脸颊上，一寸，两寸，三寸。

有狐七皱了皱眉，把头埋进舒泩的胸前，不愿受到打扰。

舒泩一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腰，一边迷蒙地摸了摸她茂密的黑发，然后温柔地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有狐七半眯着眼，稍稍瞥他一眼，然后又沉入睡梦。

昨日两人一个是一朝得见琅嬛神女，心愿得偿，一个是心有疑绪，因悸动又生出万千怜意。

皆是久未经情|事，昨日重温旧梦，因而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是天雷勾地火。

于是大清晨谁也不愿醒转，可是再不愿醒来，也终是要清醒。

正午，许是这么些天了，该是去看看小狐狸的念想让她强忍困意，睁开眼，在床上混沌地眨眨眼。

一转头，舒泩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有狐七与他对视，舒泩的手虚虚环在她的肩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也不说话，长长久久地盯住不动。

有狐七本是想到昨日梦见赵献，些许心虚，但她一见到他得意的模样，她就想刺痛他，让他再露不出那令她不快的笑。

于是她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调笑的口吻，纵谁看都以为是情|人间呢喃厮磨，却让人如坠冰窟。

“昨日，做了个好梦。梦见了他那双远比你清澈却桀骜的眼睛。”

说罢，她笑起来，双眸莹莹生光，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舒泩，她就是想看到他受伤又回避的眼。

她一点都看不得他变回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年少时模样。

一看见他这样，她就想歇斯底里地毁掉他，然后他就再也不能露出她最厌恶的表情，扭捏出她最厌恶的作态。

果如她所想，他一开始眼神回避，有那么几瞬流露出受伤，但之后他揽住他的腰，直视她的双眼。

好容易获得她的怜悯与纵容，不管她如何刺伤他，他绝不会，也不能辜负这难得的一瞬。

“七娘，流逝数千年，我生亦如死。活在这世间，有时候却像是从未存在过，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希望。直到我去了国外，认识了许多人，也看了很多世情，之后子源出现，再后来建立邺民，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追寻的本就是岔路。这数千年，兜兜转转，殊途同归，我们又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