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赵献想骗她,教她当他的妾室,再另娶一门有助益的正妻时,她为何丝毫不觉被辜负,为何丝毫不恼怒,只是教训一二后便断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那才是她的寻常姿态,这才是那个脉脉多情,却又一派无情的,翻滚在红尘里的有狐七该有的姿态。
可为何,她此刻心如火炙,嫉恨的怒火长燃不息,若不是足够的理智让她控制住自己,她此刻就要无法抑制地吐出更加伤人的话来了。
为何是这个负心薄幸的舒泩?
为何她还是没有忘记他?
为什么要让她发现?
她一向喜欢听落梅唱歌,她离去后,她还惋惜许久,再也无法听到如此番歌喉了。
可舒泩与她之间,整整两年。
他定然也同她一般,喜爱她那清越高远,又不失涩意的歌喉吧。
她素来知世道艰难,世间女子,不管尊贵与否,都是身如蒲柳,只能随波逐流,从未有多少选择的机会。
就算是贵如公主,贵如安悦,受宠若安悦,也不过是,父亲的附属,父亲的棋子,丈夫的附庸,丈夫的掌中物。
世间男子当道,女子便该安于后院,如园中花,如池边柳,如鬓角梅。
她一向对女子宽容,因为男子将她们拘于这四四方方的天,又谈何去说承担与责任。
但此时,她满心的嫉恨,嫉于落梅,恨于舒泩。
她的理智即将出走之际。
被她的那句话定在原地的舒泩大步追了过来。
他跟在她的身后,轻轻的唤她,“七娘。”
有狐七被他这一声给唤在原地,她阖目,努力将这场她惹出来的,她自作自受的炙痛压抑下去。
两人对望一眼,便知不过都是勉力支撑,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天色渐暗,两人皆是愣神,各自心神不定。
蓦地,从后头跑来一人,像是没看路似的,径直地撞到舒泩身后,直直地将他撞得一踉跄。
舒泩本就与有狐七隔着一手距离,又是低着头,望着她。
此时被这么一撞,两人额头结结实实碰了一下,清脆如许。
三个人都愣了。
有狐七捂着自己的额头,眼角沁出点点珠光。
舒泩揉着自己的额,一句话也顾不着与身后这个冒冒失失的男人说,伸手握住有狐七的肩,急切的问她,“可是撞疼了?你放手教我瞧瞧。”
有狐七一只手捂着额头,就是不说话,也不放手,眼角泪光闪闪。
眼角未上脂粉,却露出红红的眼尾,眉角紧紧锁着,一副浑然天成的妩媚姿态,却教他看见她身上的经历数千年晕染才得见的成熟风情。
他叹了口气,刚欲要哄一哄有狐七。
有狐七捂着额头却开口了,却是与身后这个无关紧要的男人说话,“你是寻你的妻子?若是寻她,她在南湖附近的渔船旁,我方才瞧见了。”
那男人像是有点疑惑她为何得知,但还是一拱手,谢过她,“多谢姑娘告知,在下钱多,方才实是寻妻心切,过于莽撞,等在下寻到走散的妻子后,必来向姑娘致歉,一并感谢姑娘指向之恩。”
有狐七略略回了个礼,那男子朝舒泩也略一施礼,表了歉意,便匆匆穿过他们,去往南湖那边。
有狐七还是捂着头,面色却是沉凝的。
舒泩轻轻捏住她的腕,低声哄她,“七娘,给我瞧瞧看好吗?”
有狐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过了一会儿,脸色却奇异地和缓了点,仍是眼角含着泪,但她朝舒泩露了个完美无瑕的笑。
是舒泩从未见过的,有狐七的妩媚动人的,含情脉脉的,让所有男人不由自主陷入其中的笑。
但他却能看出,她带笑的眼底却带着坚冰与防备。
他看不得她这般的笑。
他轻轻地捏着她的腕,却带着点不容置疑地拉了下来,小心地察看着她的额头,再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按在她的眼角,为她拭去她的泪水,她的痛苦。
他哄她,“千错万错,七娘,皆在我,别难过,勿因我之过错,而累及己身……七娘,不要露出这样的笑……”
有狐七瞧着他,用自己的额头,对着半蹲下的舒泩,再一次撞了过去。
不算太重,也不算轻,两人额际皆传来钝钝的痛感,但谁也没有分开,双额相贴,双眼对视。
有狐七的笑带着一丝恶意,她说,“舒泩,当年我没有杀你,你欠我一条命……你的命属于我……”
说着说着,却有一行泪从她的眼中簌簌地流了下来。
她明明在流泪,可是眼里却带着两败俱伤的笑。
所以,不能有别人,她不想有别人。
她是那么嫉恨。
舒泩看着她的泪,他没有再去拭去它,他只是用额轻轻地磨砂着她的。
他轻轻地允诺,“从今往后,我的命属于你。”
只属于你。
月悄悄地上了枝头,暮色铺满四野。
月色如刀,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