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冠的第二日,舒泩睡了个好觉。
一大清晨,舒泩感觉到有毛绒绒的东西铺天盖地地捂在他脸上,让他有些呼吸急促。
他本想拂开它,但这种让人过于难于忽略的感觉接连不断,左扫扫右戳戳。
他无奈地转过头,将头放在软枕上蹭了蹭,抬起头看他身旁的小狐狸,与她道,“七娘,你又来搅我好梦。”
有狐七一点不愧疚,翘着尾巴看着他,“书生你太懒怠了,日光高照方才醒来。”
然后左摇右摆地催促他,“书生快些起身,再迟些伯父伯母便要亲自来寻你了。”
舒泩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怎地知道我父亲母亲要来寻我,昨日我及冠,我母亲还特地同我说今日可睡迟些,过几日又要同老师回去了。”
有狐七跳到他肩上,轻轻用爪子拍拍他,与他道,“你去了便知晓了,怎地如此念念叨叨。”
舒泩听着她的话,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倒是不再说话,径自去洗漱了。
舒泩带着有狐七到正厅时,他父亲母亲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连忙跽坐在下座,向两人告罪。
小狐狸从他肩上跳下来,坐在旁边的软垫上。
他父亲同他道,“泩,昨日你老师同我长谈,与我说起你。说你才思敏捷,心有大志,锐气难当。他有意再留你几年,于他处再精细打磨,同时蕴蕴你的心性。你待如何?”
舒泩听着他父亲的话,一时间有些不以为然,也颇有些为难。
他自是崇敬拜服老师的,但他如今已然二十,今年向上荐举的时间已然过了,便是要等到明年,老师这意思,便是说再多留他几年。
他心里是觉着此时此刻他便已然能够去独当一面了,也能去借他的才学与能力去扛下整个家族的荣耀了。
他此时年少气盛,才学见地都不输旁人半分,应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出自己该做的事了罢。
待在老师身边是很好,但他想做些更好的事。
老师让父亲替他询问此事,应是给他留下了选择的余地了罢。
这只是一个,一个,老师让他自己做出选择的选择罢。
他告诉自己。
他又望了望旁边窝着的有狐七,看了她一眼。
随即转过身来,同他父亲说,“父亲,我想随老师学至明年,之后明年便可通过荐举,考试进入廷堂中。父亲,我已然及冠了,我不能再生活在你与老师的庇翼下了,不论大小,我想去做些事,之后体验一些,我以往完全无法感受到的……”
他话未尽,但身为父亲的舒望已然知晓他所表述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有几分明白他老师的意思,但路要自己选。
舒望起身,只同舒泩道,“你做了选择,便是好的,清楚知晓自己在做甚么,怎么做,就是一份体验了。”
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有狐七的头,继续道,“你母亲还有话要问你,我便回去了。”
说完抱起有狐七,带着她出了正厅。
舒泩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抱走了他的小狐狸。
小狐狸则眼巴巴地看着舒泩越来越远,颇有一种看不到热闹的遗憾在里面。
目送他们离开,舒柳氏才转身同舒泩道,“泩,昨日你及冠时,你有狐家伯娘与我道,他们家七娘,求取之人将近要踏破他们家门槛了。你向来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她央我问你一问,想知晓你作何想。”
舒泩面皮一紧,颇有些头皮发麻。
他这些年算是见识到了有狐七她母亲的厉害,她可比有狐七段位高多了。
言笑晏晏中杀人于无形之中,说得莫不就是他的未来岳母大人了。
他难得有点烦躁地揉了揉脸,与他母亲道,“万望母亲向伯娘转告我对于七娘的珍重与喜爱。七娘与我而言意义过于重大。于我,她是我心中未来唯一的妻,我自是半分不愿委屈七娘的。但如今泩未有一官半职,不过是个布衣,因此惟恐稍有欠怠。我待七娘之心天地可鉴,绝不更改。待我谋得一官半职,便立即向有狐夫人求取七娘。便劳烦母亲为我在伯娘那里说几句好话,待我风风光光求取七娘。”
舒柳氏难得对他不忿,“小子,倒是为难起母亲来了。你也晓得,有狐夫人最是看重七娘,你这弄得……母亲我是上下为难……我也想早些抱个孙辈玩玩……”
后面一句小声嘀咕着,没给舒泩听见。
但也狠狠瞪了舒泩一眼,留下一句,“你自去留。”
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厅。
碰了满鼻子灰的舒泩讪讪地目送舒柳氏离开,松了一口气,这才出去去找有狐七了。
有狐七甜甜腻腻抱着他的脖子,与他说悄悄话,“书生,我娘,就是想瞧瞧你是如何待我的,你待我郑重,她再如何不中意你,也不会对你如何的。”
“反正……”她坏心眼地拉长了音,“……我很中意你!”
说着说着,在舒泩耳后轻吹了一口气。
然后将头埋在舒泩脖颈间,与他耳鬓厮磨。
不管书生如何闹她,硬是不抬起头来。
舒泩气着气着也笑起来,看着她鬓边垂下的红玉珠,随着她如铃铛般的笑声一摇一晃地,晃了他的眼。
他听着她的笑声,不知怎地,心中涌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从未有过的,那般深重的怅然若失的恐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