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千秋长久玉立原地，俯首凝望怀中之人，只见倾霜海眉尖蹙紧，眼角有水光闪现，泪珠将落未落之际，一只好看的手，修长的食指为他轻轻抹去眼泪。

倾霜海感觉到有什么从脸上抚过，动作十分轻柔。他睫毛微微颤动，一睁眼，就与近在咫尺的佐千秋四目相对。两人都静静看着彼此，呼吸相闻。倾霜海怔愣间，忽感一丝窘迫，轻轻挣扎站直，干咳道:“那个，我，看到了他人梦魇。”

佐千秋回应:“嗯。”

倾霜海转过视线，道:“你也看到了吧。”

佐千秋还是道:“嗯。”

倾霜海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佐千秋明白他心思，主动道:“为何要哭？”

倾霜海:“哭？”

心想，我哭了？被他看见了？忙往眼角一摸，果然湿湿的。他道:“应该是受梦魇影响了吧。”

其实也不全然是梦魇的缘故，只是他见不得他人受罪，心有感触，再加上梦魇作用，将他情绪放大，所以忍不住掉眼泪了。佐千秋是看到了的，想起方才脸上的触觉，没准自己的眼泪还是对方擦的。想到这，倾霜海不觉耳根一热。

正无地自容，忽闻沙沙声响，自四面八方传来。那种声音很奇怪，像是百足之虫，在地上爬行，沙沙，沙沙，听着牙根发酸。

声音是从远处朝两人所在屋子爬来的，速度非常快，数量也非常多。仿佛一波骇人听闻的虫潮，滚滚而来。不多时，倾霜海就听到无数触肢爬上门板的声音。有几只更是顺着门口缝隙，落入了屋内。

他举起灵火看去，就见那些虫子坚壳利爪，有的颜色黑布隆冬，有的极其鲜艳，看不出是何品种，但随着虫子进入，一股浓烈的腥臭就扑鼻涌来。倾霜海被呛得呼吸一滞。

那些虫子本来是要冲他攻击的，却听到一声冷冽的呵声，数十只虫子齐刷刷凝固在门口，不敢寸进。

倾霜海寻声去看佐千秋，道:“这是怎么回事？”

佐千秋摇了摇头，侧身一步，将他挡在自己身后。随即，只见他袖袍轻拂，宛若一只纷飞的红色蝴蝶，也不觉如何有力，一阵庞然飓风平底生起，如狂涛巨浪，一下子就将那些虫子掀得肚皮朝天，四肢齐断。连带着两扇门也飞了出去，门四周生物，无一幸免。

大门一开，倾霜海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冷月照耀下的门外，虫潮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视野。

在群虫围绕中心，还站着一名少女，手执长剑，身披诡绿月华，立足其间，说不出的恐怖。

在看到少女面孔刹那，倾霜海吃了一惊，一时间却分不出是楚筝还是楚韫。只因眼前的少女低着头，只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直勾勾盯向他们这边。双楚是双胞胎，容貌一模一样，只有气质和性格不同。楚筝比起楚韫要温和许多，能心平气和地与人交谈。而楚韫则比较冷漠，说话也带着森森剑气一样，教人心生畏惧。本该很好区分的两人，忽然出现一个在面前，状态又不大对劲。就连倾霜海都分辨不出。

他道:“楚……姑娘，你，还好吗？”

这只不过是一句试探。任谁看见一名少女被千万只虫子包围，一点反应都没有，都会觉得蹊跷。更何况是倾霜海。然而他一句话落下，那边的少女蓦地抬头，倾霜海见她双目下方，都有一条醒目的血痕，似是用指甲刮的，顺着眼睛往下，直流到下巴。不知道的第一眼还以为是中毒七窍流血了。

少女的样子也不正常，神情呆滞中又带着七分阴邪。倾霜海注意到，她腹部位置似乎有些肿胀。就在他还没来得看清楚时，那少女像是突然接收到什么人的命令，手中出鞘的长剑猛挥，踏着满地狰狞的虫子，踩得汁液淋漓，三两步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倾霜海心口一紧，在少女没靠近前，脱口而出:“千秋小心！”

佐千秋伸手，将他往后一拦，道:“你就在里面别出来，外面脏。”

说话间，少女凛冽的剑光已然迫在眉睫。倾霜海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少女就奔到门口。佐千秋面色不变，依旧冷峻，只微微冷哼，甚至都没见他出手，少女就飞了出去，连他衣服都没碰到。

倾霜海张了张嘴，把担心的话语咽下，转而道:“千秋，莫要伤了她，我看她好像被什么控制了。”

佐千秋道:“嗯。”

那少女一击不中，并未退却，又固执地提剑朝佐千秋扑了过去。

未等佐千秋反应，倾霜海率先出手，点了少女肩膀两处穴道。谁料居然没有用。少女挥剑的手刚抬起，与此同时，只见她嘴一张，一只血红的虫子骤然从她口中飞出，张着犬牙交错的嘴，就要咬向倾霜海。

有佐千秋在，可以说没有谁能伤害到他。

倾霜海错愕未及反应之际，一只手早已挡在他面前，冷风一扫，那只飞扑过来的虫子瞬间化为齑粉，死得出乎意料。佐千秋不屑再与失去意识的少女纠缠，隔空拍出两掌，少女腾腾后退三丈，凝立不动了。她脸上还是僵着，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浑浊，完全没有思想，如同提线木偶。

等她不动了，倾霜海踏出门槛，凝目看了她两眼。

少女肚子胀大的地方，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倾霜海头皮一麻，盯着少女惨白的脸，半晌说不出话。刚才他出手，触碰到少女肩膀时，探到对方脖颈上的脉搏，毫无跳动迹象。很显然，少女已经死去了。尽管他很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他还是看不出少女是楚筝姐妹中哪一个，默默叹了口气。他沉默片刻，环顾四周，那些虫子对他二人相当忌惮，只敢缩在一边跳脚，没再靠近。他逡巡一圈，朗声道:“玄谈公子，何不现身一见？”

屋中既然有此人梦魇，说明对方来过此地，梦魇留下了。或许，人还在他们所在的房子，躲在角落。玄谈有巫族血统，能操纵虫兽不足为奇。只不过巫族向来传男不传女，他母亲又只会白巫术，不会蛊术。少女的样子，多半是被下蛊了。背后之人不作他想，倾霜海觉得一定是玄谈。对方是如何学会蛊术的倒是令人匪夷所思。

随着他话声落下，一道人影出现在两人对面的房顶，手持折扇，缓慢摇着，居高临下道:“两位不要误会，本公子并无恶意，只是受人之托，来邀请一人。”

倾霜海:“邀请？”

如此大的阵仗，又是虫袭又是控制别人攻击，这叫邀请？

玄谈睥睨过来的眼神充满玩味。

倾霜海与之对视，强忍怒气道:“这位姑娘与玄公子无冤无仇，公子何以下此毒手？”

玄谈冷冷一笑，视线往少女方向望去，如看蝼蚁，淡淡道:“本公子与她确实无冤无仇。不过，没人说过，无冤无仇就不能杀人吧？”

倾霜海委实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不可置信道:“你竟视人命如草芥？”

玄谈:“草芥？人生而在世，谁不是草芥？听阁下之言，难道还不知此地规矩？本公子不杀她，也会为她所杀。”

倾霜海:“什么意思？”